昆仑山顶的积雪厚了三尺。
夹着冰茬子的冷风顺着玉虚宫半开的殿门往里倒灌。
吹得青铜柱子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大殿中央那口白玉气运池子，底下的水浅得快要漏底了。
几滴灰白色的死水黏在池边，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散发着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
元始天尊站在池子边上。
紫金色的道袍下摆拖在冰冷的地砖上，沾了些许散落的香灰。
他双手死死抠着白玉栏杆。
指甲缝里渗出点点血丝，玉石表面被抓出几道深深的白印子。
断顿了。
堂堂阐教，自打他成圣那天起，这气运池子就没涨过。
不仅没涨，还在一天天地往外漏。
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原本他算计得清清楚楚。
巫妖两族开战，打个脑浆子遍地，生灵涂炭。
到时候他这圣人出面，收割一波死魂，再施舍点恩惠，香火和信仰自然滚滚而来。
可现在呢？
那帮长毛的畜生和没脑子的泥腿子，居然在山下支起摊子做买卖了！
不流血，不死人。
谁还会跪在地上求圣人显灵？
“咔嚓。”
元始手上一用力，生生掰断了一截玉栏杆。
碎玉渣子掉进干涸的池子里，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
殿门外头，传来一阵拖沓杂乱的脚步声。
“咳咳……师弟你慢点，我这腿抽筋了。”
广成子有气无力的破锣嗓子在风里打着颤。
元始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水。
他盯着殿门方向，鼻孔里喷出两股粗重的白气。
十二个亲传弟子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这帮昔日里仙风道骨的金仙，这会儿活脱脱像一群逃荒的难民。
广成子脑袋上那顶安全帽歪在一边，帽檐上糊满了黄泥。
身上那件蓝哇哇的人族治安马甲，硬是被汗水泡得发了白。
透着一股子馊酸的汗臭味。
赤精子更惨。
手里拎着个豁口的破扫帚，道袍下摆全撕裂了。
脚底下的云履磨穿了底，露出两根沾满黑泥的脚指头。
“师……师尊。”
广成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石砖上。
膝盖骨磕得砰砰作响，他连揉都不敢揉。
“徒儿们换班回来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眼眶一红，两行热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淌。
冲刷出两道惨白的泥沟。
元始看着这群残兵败将，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指着广成子的鼻子，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枝。
“你们这副腌臜德行，成何体统！”
“吾阐教的颜面，全让你们丢进茅坑里了！”
玉鼎真人跪在后头，委屈地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师尊……这、这不怪咱们啊。”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那帮人族天天让咱们搬砖、扫地、通下水道。”
“一天十二个时辰，连个喝口凉水的功夫都不给。”
玉鼎真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俺们想找借口偷个懒，去外面抓几个捣乱的妖怪显显威风。”
他拍着大腿，抓下一把头皮屑。
“可现在外头那些妖精，全跑去边境集市卖草药了！”
“路不拾遗啊！连个随地吐痰的小妖都逮不着！”
广成子在旁边连连点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是啊师尊！”
“咱们连个出手的由头都没有，这一身法力，全用来给他们搅拌泥浆了。”
安静。
大殿里只剩下冷风穿堂而过的呜呜声。
元始天尊觉得脑瓜子里嗡嗡乱响。
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扭曲得像几条青蛇。
和平。
该死的和平！
这洪荒要是太平了，要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圣人干什么！
天道把他们架在火上烤，红云那泼皮把他们踩在泥里摩擦。
一股子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烧得他理智全无。
元始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盯在角落里那尊八卦炼丹炉上。
那是他平时用来熬炼紫金仙丹的宝贝。
他一步跨过去，抬起穿着云履的右脚。
“砰——！”
一脚狠狠踹在一人多高的青铜炉肚子上。
几万斤重的丹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直接横飞出去。
撞在大殿的承重柱上。
铜片四下崩飞。
里头还没炼成的半炉子药渣，混着滚烫的炉灰，天女散花般洒了一地。
焦糊的药味瞬间弥漫开。
呛得十二金仙趴在地上连连咳嗽。
“不打架是吧？”
元始天尊转过身，披散的长发在罡风里狂舞。
紫色的眸子里翻滚着不加掩饰的暴虐。
“天下无事是吧？”
他大步走到广成子跟前，一把揪住那件泛着酸味的蓝马甲。
硬生生把广成子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师、师尊……”
广成子双脚离地，吓得尿意都涌上来了。
他看着元始那张近在咫尺、因扭曲而显得狰狞的脸。
呼吸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既然他们不打，那你们就去给本尊添把火！”
元始松开手。
广成子一屁股摔在地砖上，尾椎骨疼得直抽气。
元始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十二个徒弟。
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浸过。
“把这身皮扒了！”
他手腕一翻，几件散发着浓烈妖气的黑色皮毛掉在地上。
还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腥臊味。
“换上这个。”
“去人妖两族的边境集市。”
赤精子瞪圆了眼珠子，哆嗦着手捡起一块狼妖的皮毛。
“师尊，您、您让咱们乔装成妖族？”
他牙齿打着战，“这、这可是犯忌讳的……”
“犯个屁的忌讳！”
元始一脚踩在那块狼皮上，靴底碾出嘎吱的响动。
“本尊的话就是规矩！”
他弯下腰，盯着赤精子的眼睛，压低嗓门。
“你们扮成大妖，去宰几个落单的人族。”
“再换上人族的衣裳，去烧几个妖族的摊子！”
元始嘴角扯起一抹阴毒的弧度。
“不见血，这量劫的火怎么烧得起来？”
“不乱，本尊拿什么去收割气运！”
十二金仙全傻了。
玉鼎真人张大嘴巴，下巴颏差点砸在胸脯上。
他堂堂阐教门徒，盘古正宗。
去干这种下三滥的挑拨勾当？
“师尊，这要是被红云老祖的监控抓着了……”
广成子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后脊背直冒凉风。
准提那个光头被全洪荒轮流播放的惨剧，他可还记着呢。
“蠢货！”
元始一甩袖子，抽在广成子的脑门上。
留下一道红印子。
“他红云就算长了一万双眼睛，能盯得住整个边境？”
“你们手脚麻利点，杀完就撤，别留活口！”
元始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去！今天要是办不成，你们以后就永远留在工地上挑大粪吧！”
十二金仙吓得浑身一哆嗦。
挑大粪这三个字，比天雷还要命。
广成子咬碎了后槽牙，抓起地上的妖皮。
“徒儿……遵命。”
一行人套上腥臭的妖皮，连护体仙光都不敢开。
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耗子，顺着玉虚宫的后门溜了出去。
化作几道不起眼的乌光，直奔不周山边境。
大风刮过昆仑山。
元始天尊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胸腔里的郁气。
只要挑起战火，天道大势就会回到正轨。
他不知道的是。
亿万里之外。
万寿山，五庄观前院。
阳光晒在青石板上，暖烘烘的。
陆轩躺在竹条编的摇椅上，脚丫子搭着石桌边缘。
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拔的甜草根。
手里端着个半尺见方的青玉阵盘。
阵盘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个缩小的沙盘。
其中有十几个红点，正鬼鬼祟祟地从昆仑山方向往下溜。
陆轩拿指甲盖抠了抠牙缝，吐出一点草根残渣。
残渣落在地砖上。
他盯着那些移动的红点，嘴角慢慢挑起一抹缺德的笑。
“哎哟喂，老哥，你瞅瞅。”
陆轩拿脚尖踢了踢旁边正在择菜的镇元子。
“这阐教的打工仔，不好好在工地搬砖，怎么大白天的集体旷工了？”
镇元子放下手里的烂菜叶，凑过来眯着眼看。
“这路线……是奔着巫妖大集市去的啊。”
老道士揪着胡子，吸溜了一口凉气。
“元始这老小子，该不会是穷疯了，派徒弟去抢劫吧？”
陆轩从藤椅上坐起来。
他把手里的青玉阵盘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抢劫算什么，他这是想当导演，给自己加戏呢。”
陆轩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爆豆声。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壳。
“走，老哥，带上家伙什。”
“咱们去监控室。”
陆轩回头看了一眼昆仑山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看猴戏的戏谑。
“这帮穿蓝马甲的保安，居然敢在老板的眼皮子底下干私活。”
他捏了捏拳头。
“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职场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