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晋国皇宫。
司马炎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他坐在御书房中,面前堆着一摞战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东路说唐军已经过了沂水,青州告急。
西路说并州刺史叛变了,已经打开城门迎接唐军。
中路,唐承的八万大军已经在邺城外三十里扎营了。
他把战报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后站起来,把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砚台飞出去,砸在柱子上,墨汁溅了一墙,奏章散了一地,简牍在空中飘了几圈才落下。
唐周欺人太甚!
他怒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着。
朕才是天下正统!他不过是一个黄巾余孽!一个贱民!他凭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黄巾余孽,那个贱民,如今正坐在洛阳的御座上,而他司马炎,晋国的开国皇帝,却被人堵在邺城里,连门都不敢出。
他颓然坐回坐席上,双手撑着额头,没说话。
他身后的内侍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御书房中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士兵换岗的口令声,外面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来:城没破,人还在守,江山还在。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了他的祖父司马懿,那个在乱世中隐忍了一辈子的人,在高平陵之变中一夜之间翻盘的老狐狸,如果祖父活着,会怎么对付唐周?
他想不出来,祖父再厉害,也活不到今天了。
内侍总管跪在角落里,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见司马炎一直不说话,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奴婢斗胆问一句,城外的唐军……可曾派人来劝降?
司马炎抬起眼。
劝降?
是,先前几日唐军在城外喊话,说投降不杀。
司马炎一巴掌拍在案上。
朕的江山,轮不到他们来劝。
陛下息怒。
内侍总管伏在地上。
奴婢只是想着,若是他们再喊,奴婢可以……
你可以什么?
奴婢可以命人装作没听见。
司马炎怔了一下,摆了摆手。
去吧,别让他们喊到宫里来,吵得朕心烦。
他仰起脸,看着墙上挂着的画像,那是他祖父司马懿的画像,画中人眼神深沉,唇角往上扯了一下,那神色,是说孙儿守不住祖上打下来的江山了。
司马炎终于收拾好神色,召集了紧急朝会。
邺城皇宫的大殿比洛阳的太极殿小得多,此时站满了人,晋国的文武百官列队站在殿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灰败的神色,谁也不看谁。
司马炎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臣子们。
他开口时嗓子哑哑的。
诸位爱卿,唐军已至城外,你们有什么退敌之策?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回答。
武将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文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司马炎的神色越来越难看。
朕养你们这么多年,到了用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哑巴了?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司马炎的心腹大臣贾充。
贾充出列,拱了拱手,表情凝重。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陛下,如今唐军三路齐发,西路已叛,东路告急,中路大军压境,邺城虽固,但孤城难守。
不如,先弃邺城,南撤暂避锋芒,保存实力,日后再图反击。
此言一出,大殿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觉得这是明智之举,有人摇头,觉得放弃邺城就等于放弃了整个晋国,还有人站出来附和贾充。
陛下,贾大人言之有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啊陛下,先撤到幽州,整顿兵马,再图反击,总比在这里困死强。
武将队列中也有人开口了。
陛下,末将愿率兵断后,掩护陛下撤退。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将领,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语气很坚定,他大概是真的愿意为司马炎去死。
司马炎看着那个年轻将领,看了很久,没有应他。
司马炎坐在御座上,半天没说话。
撤?撤到哪里去?
贾充低着头。
可先撤往幽州,幽州地广人稀,唐军追击不便,到了幽州,可以整顿兵马,联合鲜卑,再图……
够了。
司马炎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看着满殿文武。
朕是大晋天子,天子守国门,岂能未战先逃?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朕不退,朕就守在邺城,朕倒要看看,唐周的杂牌军,能不能攻下朕的城墙。
贾充想说什么,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退回了队列中。
大殿中重新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开口,那些低着头的人,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
散朝之后,贾充没回自己的府邸,跟着司马炎进了御书房。
陛下留步。
司马炎停下脚步。
你有话说。
贾充跪下了。
陛下不肯撤,老臣不敢再劝,但求陛下答老臣一件事。
陛下,八千甲士的家眷都在城里,若唐军破城,家眷怎么办?
司马炎沉默了。
老臣已经想过了,把家眷集中到西边仓房里,派重兵看守,真要到了那一步,逃生的路也只留西边一处。
你想得周全。
老臣愿以全家老小担保,这一条能救下几千条命。
司马炎点了点头。
你去办吧,印鉴朕给你。
贾充伏地叩首,起身时手还在抖。
消息传到唐周耳中。
他听完天地会的密报,笑了笑。
司马炎到底平庸,死守是下策中的下策。
旁边的副将问了一句。
陛下,何以见得?
唐周靠在靠背上,解释了一句。
他现在手里还有三十万人马,虽然战斗力不行,但人还是多的,如果他主动撤出邺城,把三十万人散到冀州和幽州各地,跟朕打游击,朕要收拾他,至少得多花两年时间。
一个年轻的副将没听明白,问了一句。
陛下,打游击不是更快吗?
快不了,散出去的兵没有粮,没有粮就站不住脚,站不住脚就得往回走,往回走就被朕的骑兵一口一口吃掉。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饭推开。
他选择死守,把三十万人全部关进邺城这一座城里,等于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朕只要打破这个篮子,他就全完了。
他说完,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副将们对视了一眼。
唐周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他看着帐外,说了一句。
司马炎这个人,朕还是知道一些的,他祖父司马懿善于隐忍,他父亲司马昭善于权谋,到了他这一代,既没有学到隐忍,也没有学到权谋,唯一的本事,就是嘴硬。
他放下茶杯。
嘴硬解决不了问题。
副将们笑了笑。
唐周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对传令兵说了一句。
传令给承儿,围紧一点,别让司马炎跑了。
遵命。
传令兵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周走回案前,把地图上的邺城位置用朱笔圈了一道。
那道红圈把整座城圈在里面,一圈压着城墙,一圈压着城外三十里的扎营地。
那碗没吃完的饭菜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动,只是盯着那个红圈看。
城破,就在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