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井水顺着生锈的压水井嘴子里喷涌而出。
砸在青石板凹槽里,溅起刺骨的水花。
苏木挽着洗脱色的军绿衬衫袖管。
双手浸在水柱底下,用力搓洗指关节处的暗红色血痂。
血水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渗入泥地。
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铁锈腥味。
二柱子蹲在旁边的柴火垛角落。
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崩了刃的铁撬棍,脸色煞白如纸。
喉结剧烈滚动,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泛酸的黄水。
“三哥……咱、咱把那几个京城来的过江龙,全都塞进运煤的绿皮火车……”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涎水,牙齿直打冷战。
“这要是半路冻死了,算谁的?”
苏木甩了甩手背晶莹的水珠。
随手扯过搭在晾衣绳处的破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修长的手指。
“冻不死。”
他嗓音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连眼皮都没抬半寸。
“卸了他们两条胳膊而已,煤堆里挺暖和的。”
“敢砸老子的黑市地窖,没当场挖坑埋了,已经是我这两年脾气收敛了。”
苏木把脏毛巾扔回盆里。
转身迈开长腿,推开东屋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煤油烟味混杂着发霉纸张的气息。
熏得人鼻腔发干。
火炕烧得滚烫,屋里暖烘烘的。
但靠墙那排长条木椅处,坐着的三个人却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齐教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
鼻梁那副拿白胶布缠着的残破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袋耷拉得像两个注水的水泡。
楚老头和孙教授更惨。
两人瘫软在椅背处,嘴唇毫无血色。
胸膛起伏微弱,活像被抽干了阳气的干瘪尸体。
而在他们对面。
三姐苏秋月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薄棉袄。
腰背挺得笔直。
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白开水,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陶瓷杯壁。
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苏秋月推了推反着冷光的黑框眼镜。
目光从镜片后方透出来,盯着对面三个国宝级泰斗。
“齐老,关于流体力学第八章那个边界层剥离的偏微分方程。”
她语气平静得气人。
“您刚才的推导逻辑,在第四步显然忽略了雷诺数的临界变量。”
“我认为,苏联教材原本的公式存在致命缺陷。”
齐教授听见这话。
干枯的双手猛地揪住自己仅剩不多的几根白头发。
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哀嚎。
“俺滴个老天爷啊!”
老头连滚带爬从木椅滑下来,直接扑到苏木脚边。
死死抱住苏木的皮靴。
“苏厂长……活祖宗!你快把这妖孽收了吧!”
齐教授眼泪鼻涕全糊在脸颊,声音劈了叉。
“三年!整整三年啊!”
“俺当年在水木大学教了半辈子书,从没见过这种怪胎!”
他指着桌角那一摞摞比人还高的泛黄俄文原版书。
手指头直哆嗦。
“几百本孤本!全让她翻烂了!”
“现在她拿出来的公式,俺拿草稿纸算三天三夜都解不开……俺没东西教了!”
旁边楚老头也跟着诈尸般弹起来。
捂着心脏位置直喘粗气。
“还有俺!俺教她人体解剖和经络穴位。”
楚老头眼底全是惊恐,直往后缩。
“这丫头昨晚居然问俺……用啥角度切断颈椎第二节,能让人瞬间瘫痪且一滴血都不往外流!”
“俺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不是教杀手锏的判官呐!”
孙教授更是默默流下了两行浑浊的老泪。
抱着一根干瘪的苞米穗子,嘴里一直念叨着“基因杂交变异”、“理论全被推翻了”之类的胡话。
精神眼瞅着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苏木低头看着这三个曾经在四九城呼风唤雨的大拿。
此刻被自家三姐折磨得毫无尊严。
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两下。
“姐,你别逮着几只羊往死里薅。”
苏木踢开脚边的齐教授,把这几个老骨头挨个拎回椅子。
“再熬几天,这仨老头得让你送进棺材里。”
苏秋月喝了一小口温水。
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他们的知识库确实已经见底了。”
她放下水杯,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惋惜。
“昨天那本德文版的机械图解,老齐自己都翻译得磕磕巴巴,还是我自己翻字典推敲出来的。”
苏秋月站起身。
走到屋角那个带黄铜锁的红木樟木箱前。
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细长的钥匙。
“咔哒”一声扭开锁扣。
她弯下腰,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
转过身,将那沉甸甸的纸袋拍在苏木宽厚的掌心。
苏木掂量了一下分量。
疑惑地挑起一边眉峰。
“这啥玩意?新画的图纸?”
“护身符。”
苏秋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腹黑冷笑。
镜片后方的双眼透着令人胆寒的精明。
“这几年你在外头扩张黑市版图,动静弄得挺大。”
“县里那个李建国虽然护着咱们,但他底下的反对派,还有省城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副主任,指不定哪天要咬咱们一口。”
苏木扯开缠绕在档案袋边缘的白棉线。
抽出一叠密密麻麻的账单复印件,以及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秃顶男人正偷偷摸摸进了一条寡妇巷子。
“我让大彪平时收破烂的时候,把县革委会和省商业局那几个头头脑脑家属院的垃圾,全都翻了一遍。”
苏秋月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根据供销社特供煤炭的消耗量,还有肉票的流通编号……”
“我推算出了他们暗中贪污的资金流向,分毫不差。”
她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信纸。
“那封信,是被撕成四十多块扔进下水道的,我拼凑了一整个通宵。”
“里面全是省里某个大人物受贿的铁证。”
苏木捏着那叠薄薄的纸片。
感觉掌心有些发烫。
他这个当弟弟的,靠的是万物生灵泉改造的变态武力横推一切。
可自己这个三姐,纯靠着那颗恐怖的脑子。
硬生生在暗地里织起了一张能勒死所有敌人的绞肉网。
这要是放在古代,妥妥的祸国殃民毒士。
“这些材料你收在空间里。”
苏秋月语气随意,仿佛交出去的只是一叠废纸。
“谁要是敢拿政策压你,你直接把这东西甩他们脸。”
“保准他们跪在泥地喊爷爷。”
屋子里那三个老泰斗听着这对姐弟的对话。
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浑身冷汗湿透了羊皮袄。
这苏家到底是个什么魔窟?
弟弟是个活阎王,姐姐是个算无遗策的活妖怪!
“滋啦……滋啦……”
靠窗那个老旧的红星牌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干扰声。
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收音机的外壳掉了一大块红漆。
里头的喇叭传出断断续续的广播男声,播音员的嗓音透着一股罕见的激昂。
“关于落实……知识青年……教育体制改革的若干探讨……”
声音模糊不清。
夹杂着强烈的杂音。
苏秋月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
猛地转过头。
死死盯着那个破旧的木盒子。
她快步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捏住调频旋钮。
极其小心地转动了几毫米。
杂音减弱,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终于清晰了几分。
“春风化雨……科学与文化阵地……需重焕生机……”
收音机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苏秋月心口。
她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颊,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潮红。
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胸膛微微起伏。
苏木将档案袋塞进怀里,斜靠着门框。
“姐,政策要变了?”
他摸出半包大前门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苏秋月没有回头。
只是伸出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收音机冰冷的金属网罩。
那双向来腹黑冷漠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起一团灼人的野心之火。
“木头。”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风向要彻底转了。”
苏秋月缓缓转过身,推了推鼻梁的黑框眼镜。
镜片折射出窗外苍白刺眼的雪光。
“这穷山沟的池子太小,养不住咱们苏家这几条龙。”
她走到那摞高高的俄文教材旁。
手掌重重拍在厚实的封皮表面,震起一团细微的灰尘。
“就等恢复高考的那一纸调令了。”
苏秋月嘴角扯起一抹狂傲的弧度,目光穿透墙壁,仿佛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我要考进四九城最好的大学。”
“去给咱们家,探探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