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鹰眼死死盯着沈渊,呼吸粗重。
他那件深蓝色的立领夹克,领口已经被汗水沤出一圈深色的水渍。喉结像吞了块生铁般艰难地滚动着,指关节捏得苍白。
沈渊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皮鞋踩着防静电地板,发出一声黏腻的啪嗒响。他偏过头,幽蓝的火苗映着他冷白皮的脸颊,咔哒一声合紧纯银Zippo的盖子。
机房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塑料外壳受热融化的刺鼻气味,直往人肺管子里钻。熏得旁边的特警忍不住扭头干咳起来。
“沈渊,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沙瑞金咬着后槽牙,脖颈处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绷紧。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瘫在地板处的老王。
“爬起来!去电脑前头!”沙瑞金嗓音劈裂,像拉破的风箱,“别管什么代码循环了!直接强行覆写系统进程!”
老王吓得浑身骨头缝都在冒凉气,死死抱住旁边的机柜铁皮。
“使不得啊沙书记!”老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主板温度破警戒线了!这系统里头有物理自毁协议!”
他哆嗦着手指,指着屏幕处疯狂弹出的猩红警告框。
“再强行输入指令,核心芯片会直接触发高压过载!那、那可是会烧毁硬件的!”
沙瑞金气血翻涌,一把将老王甩开。
“废物!全是一帮废物!”他转头瞪着剩下的几个电网专家,眼底满是疯狂的血丝,“谁能破开这层壳,我直接向京城发改委给他请功!”
重赏之下,总有不知死活的鬼。
老王带来的徒弟小陈,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愣头青。他推了推厚底近视眼镜,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心脏狂跳。
这可是直达天听的好机会。
“沙、沙书记,我来试试!”小陈一咬牙,绕过吓瘫的师傅,一屁股坐进唐老刚才坐的那张电竞椅。
他双手颤抖着摸上键盘,指尖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我刚才查了代码尾缀。这防御程序有个内存溢出的漏洞,只要我写个脚本,强制清空缓存……”
小陈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按键处敲出一片残影。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死寂的机房里格外刺耳。
沈渊站在冷气出风口下方。
纯黑真丝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住后背。他低头,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幽蓝火光映着他眼底那抹看戏的散漫。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沈渊吐出淡灰色的烟雾,嗓音慵懒。
他侧头看了眼雷动:“咱们那套主板,多少钱来着?”
雷动面无表情,伸手把西装口袋里露出半个角的消毒湿巾塞好对齐。金丝眼镜在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度。
“回老板。定制级碳基芯片阵列,造价九个亿。”雷动声音像掺了冰渣,“而且是有价无市,全套采购单据都在公账留着底。”
听到九个亿,小陈敲键盘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按错键。
可屏幕处的进度条已经推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就差最后一次回车确认了。
“别听他吓唬人!按回车!”沙瑞金站在后面狂吼,唾沫星子喷了小陈一脖颈。
小陈闭紧双眼,手指重重砸向回车键。
“啪!”
按键声落下的瞬间。控制台下方的金属机箱里,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砰——”
一股浓烈的黑烟,顺着散热孔猛地喷射出来。瞬间糊了小陈满脸灰黑。
紧接着,蓝色的电弧在防爆玻璃底下疯狂乱窜,发出“劈啪劈啪”的瘆人声响。主控屏幕咔嚓一声裂开两道蜘蛛网般的缝隙,彻底黑屏。
火花四溅。
小陈惨叫一声,捂着被烫出燎泡的手背,连滚带爬地翻下椅子。疼得在地上直打滚,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毁了!全毁了!”
老王趴在地板处,绝望地用双手捶打着脑门,指甲挠出道道血痕。
“主板电容爆了!核心芯片物理锁死了!神仙来了也休想再导出一行代码!”
机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黑烟还在往外冒,带着焦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达康彻底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砖处。皮鞋歪在一边。他双手死命抓着本就稀疏的头发,硬生生扯下好几根带血丝的发根。
“完了……化工园保不住了……”李达康嗓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天花板,“江海市……要变毒气室了……”
沙瑞金僵立在原地。
深蓝夹克里的衬衣已经完全湿透,冰冷地贴在脊背处。他瞪大那双鹰眼,死死盯着往外冒黑烟的机箱,呼吸像是被掐断了。
物理锁死。设备彻底报废。
他带着特警强闯民营企业,没拿到控制权不说,还把能救命的设备给当场干碎了。这口锅,大得能把他沙瑞金连皮带骨头一起压碎!
“咔嚓!咔嚓!”
一阵清脆的快门声突然响起,伴随着单反闪光灯刺眼的白芒。
老常不知从哪掏出个相机。他撅着浑圆的肚子,踩着小碎步,绕着冒烟的机箱疯狂换角度拍照。
“哎哟喂,这构图绝了!”
老常拿酸臭的手帕胡乱擦了把脑门油汗,绿豆眼放着贼光。他把镜头对准瘫在地上惨叫的小陈,还有呆若木鸡的沙瑞金。
“大新闻啊!特派员带队打砸抢,九个亿的高精尖设备毁于一旦!”老常扯着公文包带子,嘴里直嚷嚷。
沙瑞金气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把他的相机给我砸了!”沙瑞金转身冲着特警咆哮,脸部肌肉扭曲变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两名特警刚要端起枪托上前。
沈渊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压过了机箱冒烟的滋啦声。
雷动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
他将纸张边缘对得严丝合缝,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直接挡在老常身前。
“沙书记,砸相机涉嫌销毁证据。”雷动声音刻板冰冷。
“根据我国刑法修正案。”老常赶紧躲在雷动背后探出半个秃脑袋,咽了口唾沫壮胆,“暴力破坏价值过亿的民生关键设施,那可是十年起步的刑罚啊!”
老常把另一只手里的微型录音笔高高举起,笑得后槽牙全露了出来。
“刚才小陈专家敲键盘的英姿,还有沙书记您那句‘按回车’的最高指示,我可是全录下来了。铁证如山呐!”
沙瑞金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口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指甲深深抠进手心的肉里,掐出几道发紫的血印。
就在这时。李达康兜里的手机发疯般地震动起来。
铃声在冒着黑烟的机房里,像催命符一样刺耳。李达康哆嗦着手,按了三次才接通免提。
“李、李书记!压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消防队长绝望的嘶吼声,背景音里全是消防车尖锐的警笛和人群的哭喊。
“一号反应釜外壁出现深层裂缝!冷却系统彻底断电!最多还有十分钟,高毒性光气就会大面积扩散!”
消防队长嗓子全劈了:“市长,撤不赢了啊!方圆五公里的居民全堵在南外环高架处了!”
李达康手一松。
手机砸在地板处,屏幕摔得粉碎。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沈渊脚边,死死抱住沈渊那条纯黑无褶皱的西裤裤腿。
“沈渊!沈董!我叫你祖宗行不行!”
李达康仰着头,眼泪混着汗水糊了满脸,哪还有半点市委书记的威风。
“设备锁死了,密码也没了!你肯定有备用方案对不对?你不能看着几万人去死啊!”
沈渊任由他抱着腿。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吐出淡灰色的烟圈。烟雾缭绕中,那双眸子透着冷酷无情的算计。
“办法嘛,确实还有一个。”沈渊垂下眼帘,冰凉的目光扫过脚下的李达康。
他夹着烟的手指,随意指了指旁边僵硬如石雕的沙瑞金。
“不过,这得看咱们沙特派员,愿不愿意把京城发改委赋予他的全权指令,亲手撕碎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