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外嗡嗡的,像罩着一万只绿头苍蝇。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混着扩音器里的英文叫骂,顺着市府大院的墙根直往顶楼窜。
李达康站在百叶窗后头,手指头死死抠着塑料叶片。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蜇得眼角生疼,他愣是连眼睛都不敢眨。
底下那片宽敞的水泥空地上,全是黑压压的脑袋。
金发碧眼的老外挥舞着手里的天价索赔单,唾沫星子在半空中乱飞。
连大门外那对汉白玉狮子,都被愤怒的抗议人群给挤得没了影。
他猛地转过身,一屁股砸在真皮转椅上。
转椅轴承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抓起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经济损失评估表,纸页在半空中抖得哗啦啦直响。
“个、十、百、千、万……”
李达康嘴皮子直哆嗦,牙齿磕碰着,念到最后那串零,声音直接劈了岔。
秘书小金端着个透明玻璃杯凑过来,水面晃荡着泼在桌沿上。
“市首,喝、喝口水压压惊。楼下安保快顶不住了,那帮德国工程师扬言要砸玻璃。”
李达康一把推开水杯,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烦躁地将两只手插进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用力往后一捋。
几根带着毛囊的黑头发顺着指缝飘下来,落在白底黑字的报告上。
李达康心疼地盯着那几根头发,眼皮剧烈抽搐。
“喝个屁!我这脑袋上的毛都快被薅秃了!”
他指着报告上触目惊心的红字,手腕子直哆嗦。
“三个小时!就断了三个小时的电!”
“沈渊名下那个数据中心一停摆,半个京州的外资企业全变成了瞎子!”
小金缩着脖子,伸手去捡桌上的落发,被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沈渊……他娘的压根就不是块肥肉。”
李达康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这是个长满了毒刺的老海胆啊!”
以前他总以为沈渊是个软柿子。
侯亮平带着调查组去查,他乐得作壁上观,甚至想顺手捞点政治资本。
现在看来,人家沈渊早把坑挖好了,就等着瞎眼的往里跳。
那数据中心绑定了全城外商的服务器。
你拔沈渊的电源,就等于直接拔了这群外商的氧气管!
“市首,那咱们现在咋整?”
小金咽了口唾沫,嗓音发干。
“外商总会那边刚发了最后通牒,明天天亮前不恢复供电,全资撤走。”
“撤资?”
李达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
皮鞋尖狠狠踢在实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愣是连疼都没顾上。
“我辛辛苦苦喝坏了胃,招商引资拉来的Gdp,能让他们一把火烧了?!”
他双手用力搓着脸颊,搓出一片刺眼的红印子。
脑子里的齿轮疯狂咬合旋转。
侯亮平这小子拿着尚方宝剑下来,办案糙得像头野猪。
连拉闸断电这种绝户计都干得出来,根本不顾地方的死活。
这口锅太大,黑得能滴出墨水,谁背谁死。
“通知在家的常委。”
李达康一把扯松勒着脖子的领带,眼神狠厉。
“五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晚一秒,我摘了他的乌纱帽!”
小会议室里,灯光惨白。
长条桌边坐着几个副市首,一个个低着头抽闷烟。
青蓝色的烟雾缭绕着,呛人嗓子。
李达康推门进去,带起一阵冷风。
他连主位都没坐,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骨节泛白。
“都别装死了,喘气的说话!”
他曲起指节敲着木头桌面,发出咚咚的催命声。
“楼下洋鬼子都快把市府大门拆了,你们一个个搁这儿当泥塑?”
分管经济的王副市首掐灭手里的半截烟,愁眉苦脸地抬起头。
“达康市首,这事儿……它是个死结啊。”
王副市首咳嗽了两声,拿指腹按着太阳穴。
“侯处长那边拿着调查令,封条贴得死死的,供电局那帮人哪敢去推闸?”
“咱们市府去交涉,人家说这是省里定下的调子,妨碍办案,这罪名谁担得起?”
李达康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绕着长桌走了一圈,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担责?”
他停在王副市首背后,两只手一把按在对方肩膀上,震得老王浑身一哆嗦。
“他侯亮平办案,拉的是咱们京州的电网,砸的是我李达康的锅!”
李达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黑锅扣在咱们头上,Gdp跌成了狗吃屎。年底省里考核,谁去替咱们挨板子?你老王去?”
会议室里死寂了一瞬。
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李达康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老政客独有的杀伐果断。
“咱们京州市府,对调查组的行动,那是全力配合。但!”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拉闸断电,暴力执法,导致外资停摆引发恶劣国际纠纷。”
“这纯属调查组带队人员的个人专断行为,跟咱们市委,没有半毛钱关系。”
几个副市首眼睛瞬间亮了,纷纷坐直了身子。
“达康市首,您的意思是……切割?”
小金在一旁试探着问了一句。
“切!拿电锯切!”
李达康一巴掌拍飞桌上的塑料打火机,“啪嗒”一声砸在墙角。
“老王,你现在就去起草一份通报,盖上市府的大印,直接派人发给外商总会。”
“就说供电局是被调查组强行接管,市府无权干涉。建议他们,直接去找最高调查组要说法!”
祸水东引,驱虎吞狼。
底下这群人精纷纷点头如捣蒜,连声应和。
散会后。
李达康步履生风地回到办公室,反锁上房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头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响了两声,传来沙瑞金沉稳厚重的声音。
“喂,达康同志。”
“沙省首!哎哟,您可得救救京州啊!”
李达康立刻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腔调,连嗓子眼都在发颤。
他对着空气连连鞠躬,手舞足蹈地控诉起来。
“这侯亮平同志下来办案,我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可是……可是他不能瞎胡闹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慢慢说,出什么大乱子了?”
“他查沈渊的账,查就查呗。他带着封条,直接去拔了人家数据中心的总电闸!”
李达康假模假式地吸溜了一下鼻子。
“现在好了,五十多家跨国企业的服务器全烧了!楼下几百个老外拉着横幅,扬言要砸我办公室的玻璃啊!”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凄惨。
“沙省首,这口黑锅太大了,京州的经济搞不好要倒退十年。我李达康就算引咎辞职,也兜不住这外资撤离的天大窟窿啊!”
沙瑞金在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语气瞬间冷成了冰块。
“胡闹!谁借给他的胆子去拉外商的电闸?”
“就是说啊!”
李达康见缝插针,顺势把市府摘得干干净净。
“我已经跟供电局下死命令了。可人家手里攥着调查令,下面人不敢动啊。”
沙瑞金压着火气,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知道了。这事儿省里会出面干预,你先出面稳住外商的情绪。”
“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挂了红机。
李达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座泰山。
他摸了摸稍微有些稀疏的发顶,嘴角扯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意。
侯亮平,你小子这回算是踢到钢板上了。
正琢磨着。
桌上的座机突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铃声刺耳。
李达康皱着眉接起电话。
话筒里立刻传来侯亮平气急败坏的吼声,背景音里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和洋人的怒骂。
“李市首!你们供电局的抢修队怎么回事?怎么全撤了!”
侯亮平嗓音嘶哑,显然是被外面的人群给围堵得乱了阵脚。
“外围那些举横幅的洋人是怎么放进来的?!你们市府的安保是摆设吗!”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悠哉地抠着手指甲边缘的死皮。
“哎哟,侯处长,您这话说的。”
他弹飞一点指甲屑,眼皮都没掀一下,语气慢条斯理。
“那是人家外商自发组织的合法诉求。您是钦差大臣,查的是惊天大案。”
“我一个小小的市首,哪有胆子插手您的办案现场啊?”
“你——!”
侯亮平在那头气得直结巴,呼吸粗重。
“你这是不作为!你信不信我连你李达康一块儿查!”
李达康冷笑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对着话筒声音骤然转冷。
“侯亮平,你少拿鸡毛当令箭吓唬人。”
“那帮洋鬼子要的是电,不是你手里的封条。有本事,你自个儿出去跟他们讲讲大明律法去!”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哦对了,忘了给您透个信儿。沙省首的电话,估计马上就打到你手机上了。”
李达康轻描淡写地甩出最后一刀。
“你啊,还是先绞尽脑汁想想,怎么跟领导解释你捅出来的这口大黑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