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坎贝尔勋爵,当朝第六代阿盖尔公爵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因兄长常年坐镇高地领地、疏于朝堂庶务,坎贝尔家族半数对外实权、苏格兰西海岸所有贸易稽查与管控权责,实则皆落于他手中。
他所代表的从不是一名普通贵族勋爵,而是整个苏格兰高地辉格势力的未来走向,分量非同寻常。
今日清晨,他方才策马疾驰入城,一路风尘仆仆,甚至不曾折返城内私宅,径直骑马前往爱丁堡高街。
街巷的繁华喧嚣尽数隔绝门外,此处是隶属坎贝尔家族的私密精英俱乐部,不对外开放、不纳闲客,往来唯有高地世袭望族。
内外值守皆是自家心腹,是整座爱丁堡城内为数不多能让他彻底放下戒备,隐秘议事的稳妥地。
他在厅堂草草用罢简餐,未作片刻休憩,便将随身收纳的一叠贸易台账、半年稽查记录尽数规整妥当。
静谧的会客室里炉火温煦,光影沉敛。
坎贝尔勋爵端坐椅上,略带薄茧的手掌反复摩挲手杖的金属杖首,神色淡漠,静静等候内阁外交大臣——迪普洛克男爵·詹姆斯·福尔摩斯到访。
不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无通传、无喧哗,是二人提前约定好的隐秘会面规制。
詹姆斯推门而入,一身深色常服素雅规整,褪去朝堂之上的凌厉官威,骨子里却依旧带着王室重臣独有的沉稳威压。
二人无需繁文缛节的寒暄,心照不宣,各自落座。
坎贝尔勋爵将整理完备的半年西海岸贸易记录逐一铺开,以极简克制的姿态向内阁报备:近半年法国海岸走私航线走势、入境半成品染料的可控规模、高地以蔗糖置换染料的货物体量,以及辖区走私秩序、违禁品稽查管控的全部实情。
这场公务详谈耗去整整三小时,直至日头高升,时钟挪至午后两点,这场比往年提前两月的季度汇报才算落幕。
詹姆斯此番亲临爱丁堡,核心便是确认坎贝尔家族严格恪守王室默许的走私贸易额度,行事规整稳妥,从无半分越界逾矩之举,亦不曾放任高地走私滋生乱象、惊扰地方治安。
詹姆斯最终合上平整规整的皮质台账,抬眸,落下一句公允官方的评价:
“摄政王殿下与内阁,对坎贝尔家族近半年西海岸走私贸易的管束与制衡,甚是满意。”
听见这句公务定调,坎贝尔勋爵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此番汇报刻意提前两月,说是恰逢迪普洛克男爵六月莅临爱丁堡,省去二人日后专程赴伦敦约见的周折;更深一层,则是坎贝尔家族心中悬着两桩难题,亟需借詹姆斯从中周旋、向摄政王转达诉求。
公事交割完毕,屋内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坎贝尔勋爵起身,殷勤替詹姆斯斟上一杯麦芽威士忌,轻声提点:
“詹姆斯,你尝尝这款。调和所用蔗糖取自摄政王名下工坊,口感比我们坎贝尔自家出产的更柔和纯粹几分。”
詹姆斯接过酒杯浅抿一口,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坎贝尔勋爵,乃至整个坎贝尔家族暗藏的诉求,他早心中有数。
坎贝尔家族世代经营蔗糖作坊,数十年前尚且垄断苏格兰本土蔗糖供给,时至今日却仍死守老旧提纯工艺,熬煮精炼要耗损海量煤炭,生产成本居高不下。
见詹姆斯无意主动搭话,坎贝尔勋爵稍作沉吟,委婉点破核心症结:
“王室新式精炼蔗糖工艺得天独厚,成本低廉、成品品相上乘,我家族旧式作坊与之相较,终究难以抗衡。”
他想起近数月打探到的各路风声,压下心底不平,抛出藏了许久的疑问,盼着能从詹姆斯口中讨一句准话:
“近日坊间异象频传,我听闻诺福克公爵已然从摄政王殿下手中,拿到这套新式工艺的授权。”
詹姆斯并未否认,缓缓放下酒杯,从容接住他的试探:
“坎贝尔家族的耳目果然四通八达。不知勋爵是从市面糖价浮动,还是霍华德家族的产业异动里察觉端倪?”
“二者都有。”坎贝尔勋爵坦然颔首,毫不遮掩,“霍华德家族往日所有精炼作坊,全都依运河、海岸修建,依仗水陆之便转运原糖与煤炭,本是制糖产业的根基。
可如今他们大批关停沿海沿河工坊,尽数收缩回迁诺福克郡境内。这般反常的产业调度,任谁都无法视而不见。”
詹姆斯抬眸直视坎贝尔勋爵,无声微一点头,默认了传闻属实。
纵然早有预料,亲耳得到证实的刹那,坎贝尔勋爵依旧胸中气闷。
同属辉格一脉,德文郡公爵府凭女侯爵的私交抢先一步,稳稳攥住工艺红利;如今连素来与王室针锋相对的诺福克公爵,都能得到殿下安抚、分得技术授权。
唯独扎根苏格兰高地、常年安分履职的坎贝尔家族,始终被搁置在外。
坎贝尔勋爵猛地将杯中麦芽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玻璃杯壁都被攥得咯吱作响。
“詹姆斯,赫特福德女侯爵与哈廷顿侯爵私交深厚,德文郡公爵府抢先拿到精炼蔗糖工艺,我坎贝尔家族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坎贝尔勋爵脸上浮现出肉眼可查的委屈和不满:
“可诺福克公爵凭什么?朝野谁不清楚,他素来与王室作对,反倒能抢在安分守己的我们前面?”
詹姆斯对他这番控诉不为所动,淡定抬手轻点桌面台账的皮质封皮,从容反问:
“约翰,这话未免有失公允。殿下与王室待坎贝尔家族还算不上宽厚吗?
苏格兰西海岸常年有法国染剂半成品走私入境,坎贝尔家族以自产蔗糖与对方置换货物,王室从未强行封禁这条通路,这些你我心知肚明。”
坎贝尔闻言一滞,方才心底的委屈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焦灼,眉头紧紧拧起:
“王室的宽厚,坎贝尔家族自然记在心里。
可眼下已经出了天大的危机!兰开夏谷盗匪一案,你是知道的!外界都传德文郡公爵府已经掌握了全新的锁色技法,一旦此事属实,用不了多久英伦本土便能产出上等固色染料。”
他往前微倾身子,语气里深重的忧虑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我们家族靠蔗糖置换法国半成品染剂的通路,是高地贸易的根基。若是卡文迪许家的新式染料铺开市面,再无人需要跨海走私法兰西颜料。”
坎贝尔勋爵,越说越心凉,忍不住伸手握住詹姆斯的胳膊,念叨着:
“坎贝尔家族本就工艺落后、蔗糖成本居高不下,置换贸易再断,苏格兰西海岸我们世代经营的这条商路,便彻底无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