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主城东南数英里外的达尔基斯宫,坐拥千亩领地,被层层浓茂古林环抱。埃斯克河的两条支流绕着高地宫墙缓缓流淌,隔绝了城内所有喧嚣。
晨光透过落地窗,静静铺洒在起居室的羊毛地毯上。
第四代布鲁克公爵捏着宾客名册,心绪不宁地来回踱步,眉宇间压着一层浓重的焦灼。
“原本哈廷顿侯爵与赫特福德女侯爵要来爱丁堡,波特兰公爵早就提前知会过我,一应事宜我们都早早备下了。”
他年初方才承袭公爵之位,正需借贵族宴席恪尽领主本分,稳住自身声望。
“可谁能料到,如今手握外交实权的迪普洛克男爵也一并莅临爱丁堡。”
临窗的沙发里,凯瑟琳公爵夫人端着骨瓷茶杯,闻言浅浅一笑。
她清楚丈夫真正懊恼的重点压根不是手握实权的外交大臣,却也没有直接点破,只温柔地接话:
“这有什么值得忧心的?迪普洛克男爵本就是赫特福德女侯爵的未婚夫,二人同行本就是情理之中。
况且你莫非忘了,内阁正当红的内政次官塞缪尔勋爵,同样在我们的邀约名单之内。”
布鲁克微微摆手,心头紧绷的心绪稍松,却依旧难掩烦忧。
“塞缪尔倒不必费心为难,他已在爱丁堡逗留十余日,此前我已与他单独会面闲谈过,应付起来自然轻松许多。”
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语道破他真正的心结。
“话虽如此,可谁又能预判辉格党魁、前任首相德文郡公爵阁下,会悄无声息骤然亲临此地?”
她缓缓打开手中折扇,美目半掩其后,朝丈夫眨了眨眼:
“有他这位身居高位数十年的元老压场,就连高地素来颇有实权的格伦伯恩子爵,此番都几乎没了存在感。”
话音落下,布鲁克公爵单手捂住额头,肩头微微垮下,满是晚辈面对长辈的拘谨与忐忑。
“天呐,凯瑟琳,你不要再说了。我现在一想起德文郡公爵那张严肃冷硬的面孔,就一阵阵发怵。”
凯瑟琳放下折扇,温柔地朝他伸出手掌。
“我记得父亲在世时就和德文郡公爵关系甚笃,你应该从小就和他相熟吧。”
布鲁克公爵握住妻子手掌,缓缓落座她身侧,别扭地道出心底最深的缘由。
“你不懂。我和波特兰公爵年少初入议会、出入贵族沙龙时,德文郡公爵便已是朝堂定鼎的元老。
我们这群后辈,谁没有受过他严苛的提点训诫?”
说着,他瞥了眼门口,确定子女没有前来偷听,压低声音抱怨:
“想当年,家父还曾当着这位公爵的面,直接拿马鞭责罚过我。如今我才刚承袭公爵之位,全苏格兰的贵族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万万不能在他跟前落下半分短处。”
凯瑟琳听得颇有兴致,顺势凑近些许,带着几分好奇同他闲聊旧事:
“说起来,我倒是听过一桩旧事,不知真假——年少时的波特兰公爵,曾被寄养在查茨沃斯庄园住过好几年,是吗?”
这话瞬间岔开了布鲁克紧绷的心绪,他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那自然是真的。他那时还是上代波特兰公爵的独子,生母又出身卡文迪许家族,自幼被溺爱得无法无天,闯祸不断。
当年德文郡公爵得知后,二话不说把他叫去查茨沃斯庄园,那家伙实打实挨了不少训斥与责罚。”
凯瑟琳夫人莞尔,思绪轻轻一转,落到了一众贵客里最特别的那人身上,眼底生出真切的欣赏与好奇。
“亲爱的,这群来客之中,最让我好奇的其实是赫特福德女侯爵。”
布鲁克公爵微微挑眉:
“哦?因为她是大不列颠唯一的独立世袭女侯爵?”
凯瑟琳夫人没有遮掩,脸上露出向往之色:“是啊。当世唯有她一人,凭自身功绩受封爵位,不靠夫荣、不倚父兄,独掌偌大产业。”
她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道出当初自己的揣测:
“当初伦敦报纸大肆登载她晋封女侯爵的消息时,我私下还暗自琢磨过。
彼时她爵位骤升、风光无两,可福尔摩斯彼时不过区区从男爵,我原以为,他们二人的婚约恐怕多半要告吹。”
听了妻子这番内宅视角的判断,布鲁克公爵低声一笑,摇了摇头,缓缓解释。
“这就是你们只看头衔品级的局限了。你只看见了表面尊卑,却看不懂内里的朝堂权衡。
福尔摩斯家族世代皆是王室近臣,扎根宫内数代,深得摄政王信任。这份隐于暗处的实权与人脉,绝非普通世袭爵位能够比拟。”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通透。
“这位女侯爵选择与迪普洛克男爵联姻,非但不是下嫁,反而是极度清醒、无比明智的抉择。
她手握新兴命脉产业,树大招风,最需要王室心腹为她在朝堂兜底、制衡各方势力。”
说着,他握住妻子白皙的手掌,下意识摩挲她修长的手指,低声点拨:
“福尔摩斯家同样得益不少,若没有女侯爵,他这个男爵爵位,怕是还要再等几年。如今二人互相成全、彼此托底,是再完美不过的双赢格局。”
凯瑟琳夫人瞧出丈夫心底仍藏着未尽的忧虑,却没有直接追问,静静等着他主动开口。
半晌后,布鲁克公爵终于整理好思绪,转头同妻子交底:
“除了安排座位、稳妥招待这些贵客的烦忧外,我还有一桩心事。”
凯瑟琳夫人挑眉,耐心等待下文。
布鲁克公爵压低声音,道出心中疑虑:“你说德文郡公爵为什么专程来爱丁堡?真的只是为了威廉在低地圈下的那些土地吗?”
“我听说总数达到了一千五百英亩以上,”凯瑟琳夫人顺势接话,点破疑点,“以德文郡公爵府的家底,这点土地根本不值一提。社交圈内都说那片地贫瘠,养不了绵羊,只适合种植牧草。”
布鲁克公爵赞同地点点头,心中疑窦更深:“昨天萨辛总登记处的副总管亲自送来登记文书,我仔细看过,地块确实全是荒地,备案用途也并无猫腻。”
凯瑟琳夫人倚靠在丈夫肩头若有所思,视线无意间落在茶几摊开的报纸上。
她缓缓起身,在丈夫疑惑的目光里拿起报纸,指尖点向头版头条:“要说近来和德文郡公爵府相关的大事,当属兰开夏谷盗匪一案。”
布鲁克公爵接过报纸,看着文中写公爵府依靠自有染料布设圈套抓捕盗匪的记述,兀自沉思。
脑中隐约摸到一丝头绪,却始终抓不住核心,正要和妻子深入探讨,负责递送晚宴请柬的大管家托马斯已躬身立在门口。
“公爵大人,公爵夫人,日安。
今晨请柬尽数送至德文郡公爵府位于爱丁堡城内的宅邸,德文郡公爵、波特兰公爵、哈廷顿侯爵、赫特福德女侯爵、迪普洛克男爵、塞缪尔勋爵,还有格伦伯恩子爵与马修勋爵均亲自收下请柬,承诺明晚准时赴宴。”
布鲁克公爵听到这里刚松了半口气,便听见老管家带着几分促狭,继续开口:
“另外,我在宅邸内撞见霍华德家族的爱德华勋爵,也就是诺福克公爵的次子。”
布鲁克公爵嘴角微微抽搐,低声叹道:“他们莫不是记错秋日狩猎的日子?英格兰一众权贵反倒组团往苏格兰跑来。”
老管家朝凯瑟琳夫人俏皮眨了眨眼,又补充道:“公爵大人放心,我已经自作主张先为爱德华勋爵补了一份请柬,还请您息怒。不过……”
“不过什么?”布鲁克公爵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立刻起身追问,生怕出了疏漏。
老管家上前两步,压低声线:“我还偶遇了摄政王殿下的信使菲利普·黑伍德先生,只是他今日午后便要携带女侯爵的回信返回布莱顿,婉拒了明晚的晚宴邀约。”
布鲁克公爵惊讶地与妻子对视一眼,见老管家仍站在原地没有退下,不由得沉下声:
“老托马斯,你莫不是又偷喝了麦芽威士忌?再有话一次性说完,不然我便把你送去英格兰的乡间别院养老。”
老管家半点不慌,从容躬身行礼:“公爵大人息怒。方才我在爱丁堡城门处偶遇阿盖尔公爵的胞弟约翰勋爵,想来您应当再备一封请柬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