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两人沉默地离开父亲的书房,靴底碾过走廊的地毯,只余下门后一声震耳欲聋的玻璃破碎声。
直到温斯顿推开自己私人书房的门,厚重的胡桃木门“咔嗒”一声落了锁,隔绝了外间的所有声响。
温斯顿踱到壁炉边,将手悬在跳跃的火焰上方,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阴鸷的凉薄:
“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的婚姻罢了,那个贱人还真当自己能母凭子贵,攥住格兰特家的爵位?”
他想起那日在萨里郡庄园,伊迪丝故作娇憨地往自己身上贴的模样,眼底的嘲讽更甚,
“先前在庄园里,还对着我装那副清纯无辜的小白花样子,想勾着我下水,真当我是叔叔那个被旧情蒙了眼的蠢货?”
塞缪尔没有应声,只是走到窗边,望着伦敦上空沉沉的雾霭。
温斯顿回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弟弟,安慰道:“叔叔一把年纪,能不能生下继承人还是两说,就算真有了……呵呵……塞缪尔,别担心,那个爵位永远是你的,谁也别想抢!”
塞缪尔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眉峰紧蹙,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住。
半晌,他转身握住兄长的手臂,眉心凝结在一起:“温斯顿,这事儿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温斯顿挑眉。
“她们太急了。”塞缪尔觉得有一团迷雾掩盖在真相之前,焦虑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按原定计划,伊迪丝本该被送去女子学校。也许她不甘心,但她急什么?她还只有16岁!难道不能对叔叔徐徐图之?
可她们偏要在摄政议案的节骨眼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逼婚……”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这背后,恐怕不止是为了名分和爵位。”
他觉得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缓缓笼罩格兰特子爵府,语速变得愈加急促几分:
“我们立刻派人去约克郡,查清楚这对母女过去二十年的所有底细,尤其是艾拉夫人婚前婚后这些年,都和什么人有过牵扯。”
温斯顿闻言,怔愣片刻,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向来深谙风月,竟被伊迪丝那副表面做作内里贪婪模样蒙了眼,此刻才惊觉那女孩身上的违和!
一个顶着古板早逝爵士女儿的名头、跟着菟丝子般怯懦母亲长大的乡绅丫头,怎么会小小年纪就精通拿捏绅士心思的手段?
“是我大意了。这丫头的手段,根本不是乡野里能养出来的。”
肯辛顿区 福尔摩斯私宅书房
烛火在黄铜烛台上跃动,将书房四壁的橡木护墙板映得暖黄。
一名面目平平无奇的黑衣手下躬身禀报:“爵士,阿利斯泰尔子爵已在萨里郡小教堂与伊迪丝.特伦特小姐完婚,特伦特家族监护人已签字同意。”
书桌后的福尔摩斯爵士双手支撑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冷而淡的笑,漫不经心似的:“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了半日。”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待手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缓缓俯身,从一叠用火漆封缄的密报中抽出最底下的一份。
他轻轻捻开纸页,字迹工整而密匝,正是关于艾拉母女的全部底细:
艾拉.特伦特,原姓索恩,1787年嫁与特伦特爵士,五年无嗣。1793年初于约克郡温泉庄园消夏宴,结识法国流亡贵族路易.德.维尔——此人实为法国共和派核心联络人。
1794年初诞下一女,伊迪丝.索恩。伊迪丝十二岁时,路易.德.维尔察觉其身份,暗中遣人以家庭教师之名入府,传授贵族礼仪、攻心之术,意在将其培养为安插于英国贵族圈层的棋子。
附:伊迪丝原定三日后入德比郡贵族女子精修学校就读,学籍文书已办妥。
福尔摩斯爵士将密报轻轻放在桌面,指尖在“路易·德·维尔”几个字上缓缓划过,眸色沉沉。
他靠向高背皮椅,指尖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
“国王病重,亲王摄政在即,阿利斯泰尔手里的海外情报,正是共和派最想要的东西。偏偏这颗棋子,三日后就要被送进女子学校,彻底脱离掌控……”
“一边是千载难逢的政治窗口期,一边是即将失控的布局,可不就只能铤而走险,用一场丑闻逼婚了么。”
他蹙眉,轻轻敲击桌面:“格兰特家这回,是真的踩进泥潭里了。想要破局,怕是要有一场血雨腥风,还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反复流连不去,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带着预判意味的笑意,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笺边缘的折痕。
烛火跳跃间,他垂眸,簇簇眨动的睫毛透露出几分纠结,嘴唇微动无声自语:
“温斯顿……我这次,到底要不要帮你?毕竟,我们朋友一场,也算合作盟友。”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的凉薄:
“只是塞缪尔……他又愿不愿意像你一样,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呢?”
随着思绪落下的手指,拂过一旁另一份火漆已拆的信笺,那是关于伊莎贝拉的零星情报。纸上寥寥数笔,记着她用精油惑住杰克.霍金斯、不动声色放走安娜·霍金斯的始末。
“若不是伊莎贝拉与她们发生冲突,他我也想不起来去探查这对母女……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伊莎贝拉……”
他屈指叩了叩书桌左侧的暗格,“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一角。他从中取出一份情报,纸上第一行只印着一个名字——伯明翰侯爵。
烛火的光晕在那行字上晃了晃,福尔摩斯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点残存的纠结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这位保守派领袖的如今想要筹码,从来都只有那一种。
与此同时,《泰晤士报》的印刷厂内,机器轰鸣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一份油墨未干的加急头条被专人送至核版办公室,标题上的铅字烫得刺眼:
《惊爆!新晋子爵闪婚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