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四合院门口,三大爷阎埠贵正蹲在他家门口摆弄他那几盆花,说是花,其实就是几根瘦巴巴的菊花枝子,叶子有些发黄,也不知道是缺肥还是水浇多了。
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铲子给花松土,听见自行车响,抬起头,眼睛先看见卫辰,然后一眼就扫到了车把上挂着的那两条肉。他的目光黏在肉上停了一下,又挪开,再瞟一眼,手里的铲子也忘了往下戳了。
“哟,卫辰回来了?回村看爷爷奶奶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是,三大爷。”卫辰把车停稳了。
“这肉……”阎埠贵往前凑了一步,眯着眼睛打量那两条狍子肉,那眼神恨不得拿秤来约约,“啧啧,新鲜肉啊。这皮面割得齐整,一看就是会收拾的人弄的。这年月能弄着这么新鲜的肉,可真不容易。”他吞了口唾沫,“哪儿来的?”
“我师傅给的。一个老猎人。”
“老猎人?”阎埠贵的眼睛转了一圈,像是脑子里正飞快地算着什么,“那敢情好,有个猎户师傅,这年月可饿不着。”
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人还没进来,声先到了,一个是许大茂的公鸭嗓子,尖得跟铁锹刮地似的:“你丫就是存心的,说好的事儿又变卦!”
另一个是傻柱的大嗓门,粗得像破锣:“我变卦?你他娘的本来就欠揍,还赖别人变卦?”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互相瞪着眼,鼻子里出粗气,看样子又是从外头一路吵回来的。
许大茂一眼看见了卫辰,马上换了副笑脸,变脸比翻书还快:“哟,卫辰回来了?”接着目光一转,也落在了那两条肉上,眼睛亮了亮,脚步也慢下来了。傻柱也跟着看过来,骂人的话都咽回去了,盯着那两条肉,脸上的表情从恼怒转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羡慕:“嘿,这肉可真新鲜!这哪来的?”
“我师傅给的。”卫辰说。
卫峰在旁边插了句:“小辰的师傅,教小辰功夫和打猎的老猎人。人家是正经猎户,守着大山,家里不缺这个。这狍子肉,师傅随手给了两条。”
傻柱一听,眼睛更亮了:“你师傅?教你打猎的那个?怪不得呢,我就说小辰这打猎的本事打哪儿学来的,原来是有真传的。那老爷子守着山,打猎是家传!”
他盯着那两条肉,喉咙动了动,干笑了一声,“这肉看着就香,有日子没吃肉了,肚子里素得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个劲儿地瞅卫辰,好像盼着卫辰能张回嘴,可到底没好意思直接开口讨。他傻柱虽然脸皮厚,可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主儿,人家从村里带回来的东西,还没进门呢,他要是张嘴讨,那就太不要脸了。
许大茂在旁边也笑着说:“是啊是啊,这年月能吃上口肉可不容易。卫辰这待遇,比厂长都强。”那语气里明摆着也是馋,可他那个人,巧言令色归巧言令色,真让他拉下脸来讨,他也做不出来。
卫辰把肉从车上解下来,没接这个茬,笑着说:“行了,我先回去了,我娘还等着呢。二位接着聊。”傻柱和许大茂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哼了一声,一个呸了一口,各自散了。
回到东跨院,王秀兰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见卫辰手里提着两大块肉,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过来:“你师傅给的?”
“嗯,师傅让带的,说十斤给我爷爷奶奶送去了,这十斤给咱家。”
王秀兰走过去,拿手摸了摸那肉,感慨地叹了口气:“赵师傅这个人,心肠怎么这么好。他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打点肉也不容易,还老惦记着咱们。”
她把肉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小辰,你记着,以后你师傅老了,你得多去看看他,能帮衬就帮衬。他对咱们家照顾太多了,这份情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你年前再去看他的时候,给他带两瓶酒。不对,年根底下,咱家有什么,给赵师傅送一份去。”
“知道了娘,我记着呢。”
王秀兰提着肉进了灶房,拣最嫩的一块切下来。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切出来的肉片薄薄的,纹理好看。她生火热了锅,把肉片下进去,刺啦一声,肉香混着葱姜味“轰”地一下就起来了,顺着灶房门口往外冒。卫苒在屋里写作业,闻到味儿,探头出来:“娘,什么东西这么香?”
“你哥师傅给拿的狍子肉。洗手,一会儿吃饭。”
卫苒一听肉,作业也写不下去了,跑出来趴在灶房门口看,两眼放光。王秀兰炒了一大盘,又拿剩下的细肉片了半碗,搁了点酱油和盐腌着,说明天给卫苒带饭盒。晚饭摆了满满一桌,一家人围着坐了,卫冉伸筷子夹了第一块,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真香啊。”
卫辰看着桌上的光景,娘在灶台边忙完也坐下了,妹妹吃得香,院子里大黄扒着门框往里看,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味儿。他心里泛起一层暖意,端起碗来,吃了口饭。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胡同里就有了响动。先是隔壁院儿里不知谁家的鸡叫了一嗓子,接着是三大爷阎埠贵在院门口咳嗽的声音,然后是他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头儿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倒水,哗啦一声泼在墙根底下,又拿脚蹭了蹭地。
王秀兰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锅里蒸的窝头冒着白气,棒子面粥在另一个锅里咕嘟着。
卫辰和卫峰前后脚起来了。卫峰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头发支棱着,一边穿棉袄一边拿手背揉眼睛。卫辰已经在院里活动开筋骨了,胳膊腿抻了两下,又蹲下起来做了几个深蹲,膝盖咔吧响了两声。
“你轻点,大清早的。”卫峰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往脸上一泼,激得直吸溜嘴。
“凉水洗脸,你也不怕冻着。”卫辰看了他一眼。
“冻不着,习惯了。在车间里整天汗淋淋的,回来拿凉水一激,舒坦。”卫峰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
王秀兰把早饭端上桌,一盆棒子面粥,一笸箩窝头,一碟咸菜丝。她给哥俩一人盛了一碗粥,自己坐在边上看着他们吃。卫辰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窝头,把碗一推:“娘,我们走了。”
“路上慢点骑。”王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指头,跟到门口,“峰儿,看着你弟点。”
“知道了,二婶。”卫峰把棉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脚下一蹬,先出了院门。
外头的天还没大亮,路灯刚灭,空气里一股煤烟味儿,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烟。街上骑车的还不多,偶尔一辆公交车从大路上过去,发动机嗡嗡地响。
卫辰蹬着车带着卫峰,冷风从领口往里灌,他把脖子缩了缩。到了轧钢厂大门口,门卫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见他们来了,拿手背抹了把嘴:“哟,卫辰,来了?今儿够早的。”
“周大爷,吃了没?”卫辰打了个招呼,推着车进了大门。
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上早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往车间走,有的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有的手里端着饭盒,胳膊底下夹着本《毛选》。
锅炉房的大烟囱冒着黑烟,机器声由远及近,嗡嗡嗡的,跟一片闷雷似的。
卫峰在二车间门口下了车,回头冲卫辰摆了摆手:“我进去了,晚上我就不回去了,就在宿舍住了。”说完把棉袄扣子紧了紧,钻进了车间。没一会儿,车间里就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隆声,由慢到快,成了那种熟悉的、稳稳当当的响动。
卫辰把车停在装备库旁边的车棚里,锁好,推门进了装备库。李志军已经在那儿了,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份《工人日报》,正凑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
他没戴老花镜,把报纸凑得很近,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见门响,李志军抬起头来,把报纸放下,从镜框上头看他:“来了?”
“李叔,早。”卫辰把棉帽子摘了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旧的,坐上去吱呀一声。
“昨儿回村怎么样?家里都好?”李志军把报纸翻了一面,也没抬头。
“都好。我爷我奶身子骨还硬朗,就是我奶瘦了些。村里收成不好,大伙都紧着过。”卫辰如实说了。
李志军嗯了一声,把报纸折了折搁在桌上,拿手指头敲了两下:“今年哪都不好过。我家老三在郊区那边工厂,来信也说了,城里好赖还有定量,农村更愁。你们村咋样?粮够吃不?”
“够呛。有几家已经揭不开锅了。我大伯是村长,说队里仓库里就那点存粮,得留着保种子,不敢分。有几户来借粮,我大伯从自己家缸里匀了几斤给人对付着,可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李志军摘下老花镜拿手绢擦了擦,又戴回去,叹了口气:“你回去看见这些,心里也不好受吧。村里就那样,日子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碰上个灾年就没办法了。
我老家那边也一样,前一阵我堂弟来信,说队里一个工分才值三分钱,干一天不够买盒烟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话也就咱爷俩说说,外头别讲。”
“我知道,李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