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完帕尼尼贴纸市场，徐子游回到酒店，正好和苏清妍碰个头。
推开房门时，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伦敦地图，上面被红笔圈出了好几处地点，旁边搁着一叠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全是这几天她和特文提曼在数据中心所汇总的工作成果。
目前一切进展顺利。
英甲、英乙球员的数据录入工作已经正式展开，首批英甲联赛的全职球探全部到位，兼职球探网络也顺利覆盖到了英格兰北部与苏格兰低地。
五大联赛另外四个国家的全职球探与通讯员同样陆续就位，动作最快的西德区域，下周就能寄来第一批球员数据表。
苏清妍见他走近，顺手把笔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你先说说，你那边调研得怎么样？”
徐子游把这几天的观察与推演简单讲了一遍，包括帕尼尼成熟的渠道体系、深入欧洲街头巷尾的贴纸收藏文化，以及自己准备走中高端路线、和对方打差异化竞争的思路。
苏清妍听完后点了点头。
大方向没问题，剩下的，无非是根据市场反馈再做微调。
她没有继续追问，“那就只剩最后一件事了，说服世嘉在欧洲同步发售md主机。”
徐子游笑了笑， “对，所以明天得去伦敦的游戏零售市场亲眼看看，现在欧洲到底是什么情况。”
次日上午，伦敦牛津街。
四月初的周末，让这条欧洲最繁华的商业街从一早开始便人潮汹涌。
红色双层巴士缓慢穿行在街道中央，拥堵程度和香港旺角几乎没什么区别。
徐子游、苏清妍和小b沿街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已经看见了四家不同的游戏零售店，其中就包括一家维珍旗下的音像游戏商店。
而这几天，他们也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清楚了如今英国游戏市场的格局。
维珍集团此前已经完成对世嘉英国旧代理体系的整合，接手了对方原本的低价游戏发行网络与零售渠道。
那是一张覆盖全英两万余家报刊亭、便利店与玩具店的庞大销售网络。
再加上维珍自身覆盖全国的唱片店、百货卖场与便利店体系，如今的它，几乎已经拥有全英国最完善的游戏下沉渠道。
对方目前确实有能力把世嘉的卡带与主机，带到大英帝国的各个角落。
更夸张的是，他们刚才路过的四家游戏店里，只有一家卖任天堂的主机与卡带。
这一幕，与如今任天堂统治日美市场的景象，完全相反。
徐子游随手从货架上拿起几盒SmS卡带。
《幻想地带》、《极速狂飙》、《太空哈利》……几乎清一色都是世嘉自己的第一方作品，或者街机移植游戏。
而被摆在最显眼位置的，则是一盒蓝色封面的《亚历克斯小子奇幻世界大冒险》。
店员甚至会主动向路过的家长推荐这款游戏。
“如果你买世嘉的SmS主机，最好顺便带上这个。”
“孩子们都喜欢。”
徐子游低头看了眼售价标签，这游戏他之前游戏房里玩过，本质上就是世嘉版本的《超级马里奥》。
平台跳跃玩法、卡通化角色设计、适合全年龄段的游戏风格，再加上极高的完成度，让它几乎成为所有SmS玩家的“入门游戏”。
很多欧洲家庭买世嘉的主机时，大多会顺手再买一盘《亚历克斯小子》。
这款游戏在欧洲的销量，几乎接近主机本体的一比一。
而更有意思的是，整个SmS销量榜上，几乎看不到真正意义上的第三方超级大作。
原因很简单，之前也讲过。
任天堂当年对第三方厂商实施了极其严苛的排他协议。
绝大多数日本第三方游戏公司，一旦选择给红白机开发游戏，就不能再为世嘉开发同类型产品。
于是整个八位机时代，世嘉几乎是靠自己的第一方游戏与街机移植作品，硬生生撑起了整个平台阵容。
可即便如此，世嘉在欧洲，尤其是英国市场，依旧压着任天堂打。
其实原因和主机性能还真关系不大。
本质上，是任天堂的傲慢，与世嘉的本土化策略，共同造就了这个结果。
首先，是渠道。
任天堂在欧洲的代理商是玩具巨头美泰。
在美泰眼里，任天堂的红白机属于高端电子玩具，铺设在大型玩具店和百货商场里才对。
这种路线在北美或许行得通，但在当时的英国，大量工薪阶层家庭甚至很难在社区附近买到红白机。
可世嘉不同。
他们的代理商，本来就是靠低价游戏与下沉渠道起家的。
他们知道英国普通家庭会去哪里消费。
于是从大型卖场，到街边便利店，再到社区报刊亭、玩具店，甚至糖果店里，都能看到SmS主机和卡带。
其次，是价格。
1988年的英国家庭平均周收入大约只有180英镑。
而任天堂售价高达129英镑，几乎等于普通工薪家庭一周工资。
SmS却只卖79英镑。
再加上卡带平均还比任天堂便宜近10英镑，很多英国孩子甚至靠攒零花钱，就能买得起新游戏。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种价格差距几乎是致命的。
最后，则是最致命的，任天堂自身对欧洲市场的轻视。
八十年代末的任天堂，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日本与北美。
欧洲市场在他们眼里，更像是附带品。
任天堂的红白机欧洲版比北美晚了整整两年才正式铺开，很多游戏甚至没有本地化语言。
徐子游也正是在避免世嘉走回任天堂的老路，在已经对世嘉接受度高的欧洲首发远比在被压制的美国发售优先级要高。
世嘉此时的8位机SmS在欧洲推行的战略，从1987年正式进入欧洲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主动迎合欧洲玩家。
赛车、街机移植、本地化广告、英国本土营销活动……
他们比任天堂更懂欧洲玩家真正喜欢什么。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欧洲游戏市场，本来就和日本、北美完全不同。
八位机主机大战在这里远没有那么惨烈，甚至水花都没几个，因为大量欧洲家庭真正的主流娱乐设备，其实还是各种家用电脑，尤其是c64电脑。
不管是任天堂还是世嘉主机，本质上都只是后来者。
在这样一个尚未形成绝对品牌认知的市场里，谁的渠道更深，价格更低，谁就能先一步占领市场。
而在这件事上，此时的世嘉，显然做得比任天堂更有优势。
有了上述的实际观察与调研，徐子游已经有一定把握说服世嘉了。
但为了把握更大，他还是想先接触一下维珍集团，看能不能拉上自己的战车一起进谏。
半小时后，伦敦肯辛顿区某条街道。
车刚拐进街道，徐子游还以为出租司机走错了地方。
道路两侧全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住宅，周围安静得根本不像是一家大集团总部。
直到又拐过一个斜角，才豁然开朗，看见了维珍唱片总部大楼，一栋四层高的红砖联排别墅。
外墙保留着老式白窗框和十九世纪风格的砖墙，门口没有巨大的公司招牌，甚至连“维珍”的英文字样，都只能从贴在邮箱旁边的一张红色贴纸上找到。
如果没人带路，第一次来的人大概率会直接错过。
“这也太不像总部了……”小b忍不住嘀咕。
苏清妍却并不意外。
她在摩根士丹利香港分部多年，知道这是维珍创始人、投资大亨理查德·布兰森的风格。
这几年疯狂扩张的维珍，本来就和传统英国企业格格不入。
唱片、航空、零售、电台、电影、出版……只要理查德·布兰森觉得有前景，就敢砸钱进去。
而游戏业务，正是维珍最近两年最看重的新增长点之一。
他们故意反精英、反传统、反大公司味。
因为在布兰森眼里，年轻人是不会喜欢一家像银行一样，死气沉沉的娱乐公司。
几人刚推门进去，一阵音乐声便从前面传来，一楼竟然是半开放式的小型唱片店。
货架上摆满了维珍旗下歌手的唱片和磁带，墙上挂着滚石乐队、人类联盟、菲尔·柯林斯的宣传海报。
角落里甚至还放了台正在运行的世嘉街机。
几个穿皮夹克的年轻员工正围着桌球台打球，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两个明显是乐队成员模样的人，一边抽烟一边聊新专辑。
完全不像企业总部。
更像某种地下音乐工作室。
而最离谱的是旁边厨房的冰箱门甚至是敞开的，里面塞满了啤酒、三明治和可乐。
一个刚睡醒模样的年轻员工路过时，还顺手拿了罐啤酒当早餐，周围人连看都没人看他一眼。
苏清妍低声说道：“这公司管理风格还真够自由。”
徐子游苦笑回应她，“因为他们卖的本来就是年轻人的东西。”
这他熟啊，后世互联网大厂内部也大都这个样，生怕员工因太内卷压力大纵身一跃。
别说，这个维珍集团还挺有意思的。
就在这时，桌球“砰”的一声撞响。
一个留着长发、穿毛衣牛仔裤的高个男人直起腰，看了他们一眼，居然主动笑着打了个招呼。
“亚洲来的？”他语气很随意。
旁边员工立刻笑着喊了一句：“boss，你又准备借机跑了是吧。”
高个男人瞪了那员工一眼，“说了多少次，不工作的时候称呼我名字。”
员工撇撇嘴，知道自家老板铁了心不打算打完这把桌球了，于是认栽，“知道了，理查德先生。”
理查德？理查德·布兰森？
徐子游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眼前这个正在打桌球、看起来完全不像大老板的家伙，居然就是如今整个英国最出名的企业家之一。
即使远在香港，徐子游也知道这位可是去年刚完成坐热气球横跨大西洋的壮举。
布兰森球杆撑着地，笑着走过来。
“让我猜猜你们来自哪里？”
“日本？不对吗？”“韩国？”“难道是新加坡？”
看着自己的猜测被徐子游一直摇头否决，布兰森急了，放下球杆，仔细打量几人。
直到看见苏清妍西装领口有了个带LoGo的勋章，他想起了自己全集团刚换的光电鼠标LoGo，脱口而出。
“哦，你们是来自香港的科创电子。噢噢，你们的鼠标很好用，很适合热爱新潮的欧洲年轻人，可惜我们不做这方面业务，不然高低得去你们那里下点订单。”
“消息传得真快。”徐子游也笑。
“这里没秘密。”布兰森耸耸肩，“尤其是足球和电子行业。”
说完他还真和徐子游聊了两句足球。
从阿森纳聊到利物浦，又顺嘴吐槽了一句英格兰队最近踢得像狗屎。
整个过程完全不像董事长接待客户，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
徐子游刚提出自己的来访目的，“理查德先生，我们想了解下你们的世嘉欧洲代理业务，不知是否方便？”
布兰森刚要说话，秘书过来提醒会议时间到了，他这才摆摆手。
“弗兰克在三楼，他目前负责这个，你们可以和他聊，我开完会后加入你们，我的朋友。”
几人沿着木质楼梯，跟随秘书上到三层。
越往上走，越能感觉到这里不像传统公司。
开放式办公区里到处堆着游戏卡带、唱片样品和宣传海报。
维珍收购的游戏零售部门和唱片部门甚至混在一起办公，部门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隔阂。
游戏零售部门老大弗兰克的办公室也不大。
玻璃隔间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旁边堆满了游戏卡带和销售报表，墙上贴着英国各地区的渠道分布图。
最显眼的位置，则挂着一张世嘉SmS英国销量走势图。
而那条线，正在快速往上爬。
一个身材敦实、头发略微后移的中年男人收到消息，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
“弗兰克?赫尔曼。”他伸手的动作很利落。
徐子游马上知道眼前这人是谁，被维珍收购那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也是如今维珍游戏零售部门真正的核心负责人。
简单寒暄后，弗兰克没绕弯子。
“你们一个鼠标公司，找我这个游戏零售部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