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妍和特文提曼在数据中心忙得脚不沾地的这几天，徐子游也没闲着。
他几乎把伦敦能跑的地方跑了个遍。
不是去逛景点。
白金汉宫、大本钟、伦敦塔，他一概没去，这些地方他经过门口时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他跑的是报刊亭、便利店、糖果店，以及球场周边的流动摊贩。
这些地方，都是帕尼尼贴纸最常见的线下销售渠道。
每到一处，徐子游都会顺手买上一包，看看货架上的存量，问问老板最近卖得好不好，再留意一下进店的孩子和球迷购买情况。
几天下来，他住的酒店房间里堆了不下七八十包拆开的铝箔袋，桌上摊着好几本贴纸册，其中一本已经快贴满了。
小b对此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老板这几天就是在满伦敦买“小孩子的玩意儿”，每次拆开看两眼，转头就扔到一边，再去下一个地方继续买。
徐子游没有解释，他在做市场调研。
调研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这东西根本不像是普通商品，它实在太妖了。
帕尼尼在英国扎根十三年，已经做到了一件绝大多数品牌做梦都想实现的事：它成了全英国中小学校园里最常见的社交硬通货。
其中有一天，他去过伊斯灵顿一所文法学校对面的糖果店，亲眼看见三个男孩蹲在店门口，把重复的贴纸铺在地上，像摆地摊一样叫卖、交换。
“一张查理·尼古拉斯，换两张托尼·亚当斯！”其中一个梳着板寸头的男孩举着一张亮闪闪的贴纸大声吆喝，“或者换一张博比·查尔顿的传奇卡也行！”
旁边另一个男孩嗤之以鼻：“你做梦呢？博比·查尔顿最少要五张普通特卡才换得到。”
“那加一张阿森纳队徽呢？”
“……拿来我看看。”
徐子游站在旁边，看完了整场交易，然后才走上前，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认真请教那个板寸头：“你们换贴纸的时候，怎么判断一张卡值多少？”
板寸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亚洲人虽然不是本地面孔，但态度还算诚恳，便很痛快地把自己的经验说了出来：“看稀有度啊。普通球员的卡最容易抽到，特卡难抽，传奇卡最难抽。最难抽的就最值钱嘛，这有什么不懂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还要看是谁。伊恩·拉什的特卡，肯定比诺维奇城一个后卫的特卡值钱，这还用说吗？”
徐子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下来他去了趟海布里球场。
那天没有比赛，但球场外的球迷商店还开着，里面卖的全是阿森纳的周边：球衣、围巾、帽子、徽章、比赛手册、纪念品。
帕尼尼贴纸摆在收银台旁边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小铁架子上挂满了铝箔袋，孩子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两包。
最触动他的，是一个看上去大概只有五六岁的男孩。
那孩子全程没有任何大人指导，却在糖果店里买贴纸时，熟练地拆包、验货、分类、判断稀有度，动作一气呵成，和前世四五岁打农药的孩子比不遑多让。
徐子游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帕尼尼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物美价廉的性价比，而是它创造了一套孩子们自己能运行的微型社交货币体系。
每个孩子都是这个体系的参与者，他们自己给贴纸定价，自己建立交换规则，自己维护这个社区，然后把这个习惯从小学带到中学，从中学带进成年，再传给下一代。
帕尼尼用了十三年时间，把“集换”这个行为，悄无声息地植入了整个英国足球文化的肌肉里。
这件事有着巨大的商业价值。
但帕尼尼自己，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加以利用，他完全可以围绕这套已经成熟的集换文化与消费习惯，推出更精美更系统化的游戏联动实体球星卡，甚至把这套市场从校园交易延伸到更广泛的球迷消费场景中去。
他在调研中敏锐地察觉到，帕尼尼的庞大渠道存在明显的市场重合度差异。
其销售主力是全英五万两千家报刊亭、两万八千家便利店、一万一千家糖果店，以及几乎每一座职业球场的周边商贩，这些零售商高度分散，主打低价高频消费，单包五便士的定价恰如其分地瞄准了孩子们放学路上随手一买的消费场景，跟游戏主机或电脑的销售渠道几乎完全不重叠。
而他计划中的游戏及球星卡周边，要进的市场渠道主要是游戏零售店、玩具店、球场周边商贩，重合度并不高。
帕尼尼用低价贴纸培养了整整一代英国孩子的足球收藏习惯，却从来没想过把他们升级为消费能力更强的游戏用户。
他们只盯着五便士一包的贴纸市场，完全没意识到这群孩子的零花钱正在逐年增长。
换句话说，帕尼尼打地基，他来盖楼，两边甚至不用抢同一块地盘。
更关键的是，帕尼尼的所有贴纸都是同等价格、同等规格。
这套玩法的好处是门槛极低，但坏处也很明显，它无法形成真正的收藏市场，贴纸本身没有保值属性，即使有贴纸册收藏，也价值有限。
他没有急着做任何决定，而是花了一整个下午，躺在酒店房间里在脑海中推演，越想越清晰。
帕尼尼用低价贴纸培养了整整一代英国孩子的收藏习惯，这套肌肉记忆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但他不需要从零开始建，只需要在这套肌肉记忆上面嫁接一层新的东西。
他要让球星卡保值。每年出的足球模拟游戏，这些球星卡在游戏里都能用上，不是一次性的联动噱头，而是持续多年的绑定。
今年的卡明年照样能在新版本里用，稀有卡就是稀有卡，一张马拉多纳的特卡今年是顶级，明年也依然是顶级，甚至比今年更稀缺。
因为球员状态下滑后，他今年的球星卡属性自然不如去年。
这会催生出一个帕尼尼永远催生不出的东西：二级市场。
当孩子们意识到这些卡不仅不容易贬值反而可能升值时，它们就不再是贴纸，而是资产。
卡片本身也要做出足够的差异化。
帕尼尼的贴纸讲究物美价廉，五便士一包，所有人消费得起，但它的贴纸说白了就是不干胶，撕下来贴在册子上就完事了。
材质轻飘飘，尺寸也小，长四十八毫米宽六十八毫米，跟一张扑克牌差不多。
他的球星卡得做得更大、更精美、更有分量。
纸张可以用三百克以上的铜版纸打底，表面覆哑光膜加局部UV，球员照片四周做烫金边框，背面印详细属性和赛季数据。
成本注定比帕尼尼高出一大截，但这没关系，他走的就是中高端路线。
要让顾客觉得手里的卡片物有所值，每一张都要足够精美，精美到让人舍不得折，舍不得扔，恨不得拿个小塑料套子把它封起来。
他在调查走访时就发现，有些把帕尼尼贴纸玩得特别精的孩子，会专门去买一种透明小塑料袋来装自己的稀有贴纸，防止磨损。
这说明孩子们其实是有收藏意识的，只是帕尼尼没有给他们提供一个真正值得收藏的产品。
还有一点，帕尼尼是一家意大利家族企业，在英国虽然市场占有率极高，但其目前的总经理保罗·加德纳正在全力推进向棒球、篮球等其他体育品类的横向扩张。
并没有深耕足球市场，而徐子游不一样，他只要做好足球市场就行了，至于其他市场，除了美国的NbA，其他都是小卡拉米。
贴纸市场之外的广阔天地，帕尼尼的总经理加德纳还没回过神来去认真审视，尤其是在“游戏联动”这个方向上，帕尼尼几乎是零布局。
这给了他一个窗口期。
等球星卡和足球游戏在市场上铺开，加德纳反应过来的时候，帕尼尼要追，至少需要两到三年，更何况自己的球星卡球员属性数据来源于球员数据库，这是对方不好抄的作业。
足够徐子游把英国市场的第一波红利吃透了。
思路一旦理清楚，接下来就是行动。
当天晚上他就给在香港方敏华打了电话，让她帮忙去深圳考察收购一家可靠的印刷厂。
选择深圳，能把人力成本、物料成本降到最低。
至此，徐子游这趟欧洲之行，只差最后一个任务，也是最关键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