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莽站在石阶下十步远的地方,双刀拄地,虎皮大氅被山风鼓起,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他眯着眼,盯着石阶顶端那个穿着破杂役服的少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好啊!”他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锅底,“一个扫地的也敢拦路?
看来青岚宗真是没人了!
掌门死了,长老炸了,护山大阵破了,现在连个像样的弟子都派不出来?”
他抬手指向铁牛,嗓门陡然拔高:
“你算什么东西?
一件破衣服?
一根烂木棍?
老子一刀就能劈成两半!”
四周喽啰哄笑起来,有人喊:“寨主劈了他当下酒菜!”
另一个接话:“这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够塞牙缝!”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得林鸟扑棱棱飞走。
可就在他们笑得最响的时候,铁牛把手里那根扫院子用的木棍往地上又顿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闷,可那一瞬间,所有笑声都卡住了,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秦莽脸上的笑僵了半息,随即更凶地瞪过去:“怎么?
吓傻了?
还是想装神弄鬼?
我告诉你,黑风寨三百兄弟面前,玩这套没用!
你要是现在滚下去,趴着磕三个响头,喊一声‘爷爷饶命’,说不定我还赏你口饭吃!”
铁牛没动。
风吹过他的额前碎发,露出一双不躲不闪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怕,只有一种沉到底的静。
秦莽踏前一步,地面震了一下。
他身后三百喽啰立刻安静下来。
刚才十几人冲上去接连滑倒的事还压在心头,谁也不敢真往前凑。
现在寨主亲自上阵,他们才敢喘口气。
“我再问一遍——”秦莽声音压低,却更沉,“青岚还有人吗?有种的出来!
别躲在山上让个杂役送死!”
他环视一圈寂静的山门,越发放肆:“没有?那就对了!
从今天起,这青岚山就是我黑风寨的地盘!
藏经阁归我,丹房归我,所有女弟子——”他狞笑一声,“全抬回寨子暖床!”
铁牛依旧站着,手里的木棍稳稳插在身侧,影子斜斜落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秦莽见他不答,冷笑着转头对身后喊:“听见没?青岚宗连个敢应声的都没有!
以后这山头,咱们说了算!
弟兄们,今晚睡主殿,明早开仓放粮,灵药法宝任拿!
哪个女人不听话,绑了扔马车上!”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狂吼:
“寨主威武!”
“黑风寨天下第一!”
“抢光烧光,一个不留!”
吼声如潮,直冲云霄。
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得一张张狰狞的脸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有个喽啰忽然指着铁牛嘀咕:“头儿,你看那小子……嘴里念啥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铁牛嘴唇微动,似在低语。
秦莽眯眼盯了片刻,突然暴喝:“你说什么?大声点!”
铁牛这才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说,你们不该来。”
“哈哈哈!”秦莽仰天大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就你也配说‘不该来’?
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方圆五百里,谁见我不跪着喊爹?
你一个连武脉都没打通的废物,也敢挡我的路?”
他一步步走上石阶,每一步都震得石板微颤。
身后的喽啰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
这是黑风寨寨主的威势,杀人如切菜,血溅三尺都不带眨眼的。
铁牛神色平静,双手却不自觉地将木棍攥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告诉你,”秦莽逼近到五步距离,双刀缓缓抬起,“今天我不杀你。
我要把你绑回去,挂在寨门口,每天喂你一口馊饭,让你看着我睡在青岚主峰的大床上,看着我把你们宗门的典籍一页页烧了取暖!
你要是哭,我就多给你一口;你要是笑,我就抽你三十鞭!怎么样,想试试吗?”
秦莽见他还不退,怒意上涌:“怎么?真不怕死?
那你那个林玄呢?
你嘴里的老林呢?
让他滚出来!
让他亲眼看看,他护着的人是怎么被我踩在脚下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嗤笑出声:“林玄?林玄他妈是谁?
听都没听过!
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杂役,也敢自称是别人的‘人’?
你脑子是不是扫地扫坏了?”
铁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是我老林。”
“老林?”秦莽差点笑出眼泪,“好哇,扫地扫出个爹来了?
你认他当爹,他认你当儿子没有?啊?有没有?”
他猛地跨前一步,刀尖几乎顶到铁牛胸口:“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放下棍子,跪下,喊三声‘寨主饶命’,我就留你一条狗命,让你回厨房煮一辈子粥!不然——”
他冷笑一声,刀锋轻轻一挑,削断了铁牛肩头的一缕布条:“——下一刀,就是你的脖子。”
风停了。
连火把的火焰都凝住了一瞬。
铁牛低头看了眼被割裂的衣角,又缓缓抬头,目光直直撞上秦莽。
“你,”他说,“不该来。”
秦莽瞬间怔住,目光紧紧锁住铁牛,被其态度所震撼。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是站在一座沉默的火山前,明知它没喷发,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把自己吞了。
他甩掉这种感觉,怒喝:“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可没人动。
方才冲上去的十几个喽啰脸色发白,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再踏上石阶。
他们不信邪地往前蹭了两步,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又要摔。
“怎么回事?!”秦莽回头怒吼。
“寨……寨主,这台阶……不对劲。”
有人哆嗦着说,“踩上去就像踩在油上,根本站不住!”
秦莽眉头一皱,自己抬脚往石阶上一踩。
脚下稳稳当当。
他冷哼:“都是废物!连个台阶都上不去?老子亲自来!”
他提起双刀,大步往上走,一步一响,震得石阶嗡嗡作声。
走到第三级时,忽然察觉一丝异样——空气好像变稠了,呼吸都重了几分。
但他不信邪,继续往上。
第五级,第六级……
离铁牛只剩三步。
他狞笑着举起刀:“现在跪下,还来得及!”
铁牛没动。
他只是把木棍往前一伸,横在胸前,像一道看不见的线。
秦莽怒极,一刀劈下!
“铛——!”
火星四溅。
可刀没砍中铁牛,而是砍在了空气中,像是劈中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手臂一麻,差点脱手。
全场死寂。
秦莽盯着那根普普通通的木棍,眼睛一点点瞪大。
“你……搞了什么鬼?”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铁牛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说了,我是林玄的人。”
“林玄?”秦莽咬牙,“那又怎么样?
一个扫地的,能有多大本事?
你信他,他就真能保你?”
他环视四周,突然大笑:“你们听听!
一个杂役,靠另一个杂役撑腰,就敢拦我黑风寨三百精锐?!
荒天下之大谬!
我今日若不踏平此山,日后江湖上还怎么混?!”
他猛然后退两步,从腰间抽出火折子,“啪”地一打,点燃一支松油火把。
“看到了吗?!”他仰头大喝,将火把狠狠掷向青岚宗界碑旁悬挂的宗门旗幡。
“嗤啦”一声,火焰腾起,黑烟滚滚。
“青岚宗——没了!从此以后,此山归我黑风寨所有!谁不服,就站出来!”
他环视四方,无人应答。
“好!”他大笑,“传令下去:撞门准备!
今晚兄弟们睡主殿!
明日开仓放粮,任取任拿!”
三百喽啰齐声呐喊:“寨主威武!”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铁牛立于石阶最高处,白衣染尘,身影孤绝。
他看着那燃烧的旗帜,听着那一声声猖狂呼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他没动。
他知道——
老林让他站着。
他就得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