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死寂。
张良脸色一白。
伏念咬牙,转头看向张良。
“子房。”
张良闭了闭眼,走上前。
扑通一声。
张良跪了下去。
堂外弟子听见这声音,脸色全变。
“三师公跪了?”
“怎么会这样?”
“别说话!”
伏念没有阻止。
颜路也只是叹息。
张良额头低垂,声音沙哑。
“君上,张良私交墨家与六国旧人,此事不假。”
“但小圣贤庄多数弟子并不知情。”
“若君上要问罪,张良愿一人承担。”
李寒靠在座上,看着他。
“你承担得起吗?”
张良心口一紧。
李寒继续道:“墨家在桑海布点。”
“齐、楚、魏、赵旧族暗中聚兵。”
“他们准备十日后趁我登基,夺蜃楼出海。”
“这些事,你真一点不知道?”
张良抬头,脸色一变。
他知道各方势力有异动。
也知道桑海会有大事。
可“夺蜃楼出海”这一步,他确实未被告知完整。
伏念猛地看向张良,眼中怒意再起。
“子房!”
张良沉声道:“师兄,我并未参与此事。”
李寒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参与不参与,不重要。”
“重要的是,儒家在桑海。”
“你在儒家。”
“他们在桑海闹事,儒家就脱不了干系。”
伏念脸色彻底变了。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李寒不需要证明儒家全员反秦。
只要张良与那些人有牵连,小圣贤庄便已经站在悬崖边。
伏念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君上,小圣贤庄愿向大秦请罪。”
“请君上给儒家一个机会。”
李寒手指轻敲椅扶。
一声。
两声。
堂内众人的心也跟着一紧。
张良跪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
他不是怕死。
他怕小圣贤庄因他而亡。
颜路抬头,声音温和,却带着慎重。
“君上今日孤身来此,应不是为了踏平山庄。”
“若君上有吩咐,儒家愿听。”
李寒看了颜路一眼。
“颜路,你比张良聪明。”
张良脸色更苦。
伏念却听出了转机。
他立刻道:“请君上示下。”
李寒的目光重新落到张良身上。
“我要投名状。”
张良身体一震。
伏念眉头紧锁。
颜路眼神也沉了下来。
张良抬起头,声音发涩。
“君上要我做什么?”
李寒淡淡道:“桑海城内,墨家与四国叛逆的核心据点在哪里?”
张良瞳孔一缩。
伏念立刻明白李寒的意思。
这是让张良亲口卖掉那些人。
张良与墨家、六国旧人交往多年。
那些人中,有他的朋友,有他的盟友,也有曾经共谋反秦的人。
堂外,儒家弟子虽然听不清每一句,但都能感觉到堂中压力。
有弟子额头冒汗。
有弟子指尖发抖。
他们读圣贤书,从未想过有一日,小圣贤庄的生死会压在张良一人嘴上。
张良跪在地上,喉咙发紧。
他脑中闪过许多面孔。
端木蓉。
项氏。
田氏。
还有那些仍想着逃出大秦的人。
他们不一定能胜。
甚至已无胜算。
可让他亲手出卖,他仍难以开口。
伏念看着张良,声音低沉。
“子房。”
张良抬头。
伏念眼中没有退让。
“你要记住。”
“小圣贤庄有数百弟子。”
“他们不是反秦叛逆。”
“他们也不该为你的私交陪葬。”
张良胸口狠狠一闷。
颜路低声道:“子房,有些错,必须有人承担。”
张良苦笑。
“二师兄,我明白。”
他再次看向李寒。
缓缓叩首。
额头贴在地上。
“张良愿交投名状。”
伏念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颜路神色也有些复杂。
李寒看着张良。
“说。”
张良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楚。
“桑海城东,聚义楼。”
“表面是酒楼,背后是墨家据点。”
“庖丁在明面经营,暗中负责接应墨家与各国旧人。”
“齐地田氏、楚地项氏、魏氏遗族、赵氏旧部,近来都与聚义楼有联络。”
“若他们要聚集议事,核心之地必在聚义楼。”
他说完这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手掌撑在地上,指尖都在颤。
伏念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良从这一刻起,已经被逼到了儒家与反秦势力之间最痛的位置。
可他也知道,小圣贤庄暂时活下来了。
李寒站起身。
伏念、颜路同时低头。
张良仍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李寒走到他身旁,脚步停了片刻。
“你还有点用。”
张良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寒迈步向外走去。
伏念立刻躬身。
“恭送君上。”
颜路随之行礼。
堂外弟子也纷纷跪送。
李寒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那股压在心头的威势彻底远去,堂中众人才敢抬头。
伏念看向张良,神色复杂。
“子房,起来吧。”
张良试着撑起身体,却没能立刻站稳。
颜路上前扶了他一把。
张良抬头看向两位师兄,脸上没有血色。
“我出卖了他们。”
伏念沉声道:“你保住了小圣贤庄。”
张良闭上眼。
“可我也断了自己的道。”
颜路扶着他,低声道:“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道。”
张良没有再说话。
他瘫坐在地上,指尖仍在发颤。
小圣贤庄外,山风掠过。
儒家弟子们互相看着,没人敢议论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们都懂。
从今日起,小圣贤庄彻底低头。
再也不能站在大秦与反秦之间观望。
……
桑海城,聚义楼。
密室中。
项伯、田慎、魏氏老者、赵氏男子,以及墨家几名核心之人围坐在一处。
桌上摆着桑海港口图。
蜃楼所在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
项伯手指点在图上,声音压低。
“十日后,秦军主力必在雍城。”
“我们分三路入港。”
“墨家截断机关。”
“项氏负责冲开守卫。”
“田氏、赵氏、魏氏带人接应登船。”
赵氏男子皱眉道:“城内暗桩刚传来消息,李寒似乎到了桑海。”
密室内瞬间一静。
田慎脸色一沉。
“消息可靠?”
赵氏男子咬牙道:“街上有人亲眼看见。”
魏氏老者呼吸一紧。
“他为何会来得这么快?”
项伯脸色难看,却强压惊惧。
“也许只是途经。”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庖丁站在一旁,胖脸上没有平日笑意。
“李寒这种人,不会途经桑海。”
一名墨家弟子低声道:“那我们还动不动?”
没人立刻回答。
他们本就不是为了胜。
只是为了逃。
可若李寒已经到了桑海,夺蜃楼这条路,很可能已经断了。
田慎压低声音。
“暂停。”
项伯猛地看向他。
“暂停?”
田慎冷声道:“李寒已到,消息真假未明,贸然动手就是送死。”
魏氏老者点头。
“先停下所有调动。”
“粮车、兵器、人员,都不要再往港口靠。”
赵氏男子也道:“若李寒只是试探,我们一动就暴露。”
项伯咬牙,却无法反驳。
庖丁深吸一口气。
“那就先散。”
“我去前堂稳住。”
“你们从后道离开,暂时不要再聚。”
密室中众人陆续起身。
可还没等他们打开暗门,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聚义楼大门被人推开。
那声音不重。
却让密室里所有人身体一僵。
庖丁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手示意众人别动,自己快步往外走。
前堂中,几个伙计原本正在收拾桌椅。
看见来人后,一个个愣在原地。
来者黑衣白发,面容平静。
庖丁从后堂出来,脸上勉强挤出笑。
“这位客官,今日小店打烊了。”
李寒抬眼看他。
庖丁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定在原地,眼底只剩下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