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走进竹林,沿着白石小径往里走。竹林很深,走在里面四周都是竹叶的沙沙声。她走到昨天停下的位置,那根微微弯曲的竹子还在,竹节上那道浅浅的凹痕也还在。她伸手摸了摸,没再停留,继续往深处走。她把整片竹林转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看了,每一根长得特别壮的竹子都检查过。除了那些大肚竹的分布有些刻意,别的什么也没发现。她走回院子的时候,苏惊羽和刘强还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生火,锅里炖着灵兔肉,香味飘出去老远。
苏惊蛰回了主屋,把屋里的东西看了一遍。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玄龟。笔墨很细,龟壳上的纹路一笔一笔画得很用心,连纹路里藏着的小细节都描出来了。画的一角题了三个字——夜无尘。苏惊蛰在画前站了一会儿,又去书房看了一眼。书房的书架上空空荡荡,只有最上层放着一个木雕,半人高,雕的也是玄龟。刀法比那幅画粗犷些,但形状抓得很准,龟首昂着,四足踏地,壳上的纹路简略了,但整体的气韵和雕塑广场上那尊石像很像。
苏惊蛰伸手摸了摸木雕的龟壳。木头是沉木,很老,入手微温。她收回手,退出了书房。
当天晚上,苏惊羽和刘强真的没回来吃饭。苏惊蛰让银霄去找了一圈,银霄回来说两个人在后山湖边搭了灶台,苏惊羽正在吃烤灵兔,刘强在给他烤第二只,旁边还堆着今天摘的灵果。苏惊蛰听了没再管,自己吃了晚饭,早早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临海宗的管事来带路。苏惊蛰用过早饭后,跟着管事往练功室走。苏惊羽跟在后面,肥鸡蹲在她肩上。银霄从屋檐下飞下来落在苏惊蛰肩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还没吃早饭。”
苏惊蛰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糕点塞给它,银霄叼住糕点跳到路边石头上慢慢啄。苏惊羽从后面赶上来,往苏惊蛰手里塞了一颗灵果,说是从昨天摘的灵果里挑的最甜的。苏惊蛰接过来咬了一口,继续往前走。
沈寒舟和张杰跟在后面。两个人昨天听说今天要教临海宗的人吹笛子,一大早就起来了,精神头比谁都足。张杰手里还攥着一个小本子,打算记笔记。沈寒舟的异色眼睛亮亮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临海宗的练功室在山腰上,一排石砌的房子,大小不一,越往里走房子越结实、越大。每个练功室的外面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等级和费用。苏惊蛰扫了一圈,发现最外面的练功室门口排着队,里面几个弟子在练琴,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中间的练功室门口人少些,偶尔有人进出。最里面那间最大的练功室关着门,门上没有挂费用牌子,只有一个弟子守在门口,看见管事领人过来,行了个礼,把门推开了。
季长风已经在里面了。不止他一个人,大长老也在,两个人站在练功室中央,看见苏惊蛰进来,都笑着迎了上来。
“惊蛰来了。”季长风拱手行礼,语气热络,“这个练功室是我们宗最高级别的,结界加了三层,不管里面怎么吹,外面都听不到。你放心用。”
苏惊蛰点了点头,环顾了一圈。练功室很大,四面有三面是厚重的石墙,一面是透明的矿石壁,能看到外面走廊上站着的人。地面铺着灰色的石板,正中间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伊宗主的那把古琴。古琴通体墨黑,在光下隐隐透着暗金色的纹路,七根弦绷得紧紧的,一看就不是凡品。伊宗主走到古琴后面坐下,把手搁在琴弦上,抬头看着苏惊蛰。
苏惊蛰站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开口说了一句:“季宗主,你把平时的弹法弹一遍给我听。”
季长风点头,手指拨动琴弦。一段悠长的曲子从琴下流出来,音调清雅,节奏舒缓,听着让人心静。这是临海宗最常规的功法路子,用灵力灌入琴弦,灵力化声,声波平稳,不伤人也不补人,就是听着舒服。
苏惊蛰听了一小段,抬手让他停了。然后她开口,把意念催动音功的路径说了一遍。她讲得很细,从念头怎么起、怎么走、怎么沉、怎么放,一步一步地讲。季长风一开始皱着眉听,听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又听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我试试。”季长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手搁在琴弦上。
苏惊蛰退后两步,站在练功室角落里。
季长风的手指落下去。第一声出来的时候,还是正常的。第二声、第三声,也正常。但从第四声开始,那琴声的味道变了。不是音量变大,是质地变了。原本清雅的琴音沉了下去,沉到一种又闷又厚的底调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伊宗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的动作变快了,扫弦的力度变大了,琴音从沉变烈,从烈变乱,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苏惊蛰的表情没有变。她站在角落里,看着季长风的手在琴弦上翻飞。
季长风的脸上开始冒汗。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嘴角绷成了一条线,眼睛里那层清明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赤红色的光。他的须发开始微微颤动,整个人绷得越来越紧,手指拨弦的动作从精准变成了狂乱,琴音从有序变成了无章法的一片,像一股失控的洪流在练功室里冲撞。
外面走廊上,张杰的脸色变了。他隔着透明石壁看到季长风的样子,转头问了一句:“他怎么这样了?”
沈寒舟也看到了。他的异色眼睛里映着练功室里的光,脸色沉了下去:“不对劲。”
几位长老站在旁边,一开始还挺镇定,但看到宗主脸上的赤红色越来越重,手上动作越来越狠,嘴唇开始不自觉地念叨着什么,他们也慌了。
“宗主这是怎么了?”大长老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石壁上。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练功室里,季长风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十根手指狠狠扫过琴弦,一股带着杀伐之气的音浪从古琴上炸开,朝练功室四周冲去。三层结界同时亮起,光幕剧烈抖动,第一层结界闪了两下就灭了,第二层裂了一道缝,第三层勉强撑住了。音浪在练功室里撞了一圈,反弹回来,直直朝苏惊蛰站的位置冲过去。
苏惊蛰没有躲。
银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苏惊蛰袖口里溜了出来,蹲在走廊的窗台上。它低头看了看练功室里那两层碎掉的结界,又看了看还在喘气的季长风,偏过头,对旁边蹲在苏惊羽肩上的肥鸡小声说了一句:“该担心的人搞错了。”
肥鸡歪了歪脑袋,咕了一声,把脑袋埋进苏惊羽的衣领里,没再看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