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走完试音阶的时候，那些残留在台阶里的神识从头到尾安静了下来。她一路走过，看到的幻象从梅兰竹菊变成桃花梨花，再变成青山绿水、苍茫大地，最后是辽阔的海洋和深远的天空。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玉石台阶就发出一声清越的回响，不响不亮，但很稳，一下一下地叠在一起，叠到最后整条试音阶都在微微震动。那些残留神识一个接一个地沉默下去，倒不是被震住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稳住了，说不出来，但能感觉到。
苏惊蛰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看到了苏惊羽。苏惊羽站在道路尽头，面前围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身后还站着几个老者，精神都很足，一个个盯着苏惊羽看，表情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那老者看见苏惊蛰走上来，笑着迎上两步，拱手行了一礼：“苏姑娘，久仰。老夫季长风，临海宗宗主。”
苏惊蛰回了一礼：“季宗主。”
季长风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苏姑娘可有意加入我们临海宗？”
苏惊蛰愣了一下。她看了季长风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位老者，确认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她沉默了两息，开口：“季宗主，我不通音律。”
季长风摆了摆手，语气一点不介意：“不通可以学。姑娘你走试音阶的时候，我那些老祖的神识传了信上来，说你心性极稳，道心澄澈，是难得的好苗子。学不学音在其次，这份心境就难得。”
苏惊蛰摇头：“我学医的，不打算改行。”
季长风听她拒绝，脸上的笑一点没减，反而更热络了些：“无妨无妨，不加入也行。那就请苏姑娘和令妹在临海宗多住几日，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令妹点亮测音柱那件事，我们想仔细看看，算是请教。”
苏惊蛰想了想。人家请都请了，试音阶也走了，灵兔也答应送了，再推辞不太合适。她点了点头：“可以，但不会待太久。”
“十日，最多十日。”季长风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穿过山门往里走。苏惊羽跟在苏惊蛰旁边，手里攥着从试音阶边上捡的一颗小石子，边走边抛着玩。肥鸡蹲在她肩上，歪着头看路两边的竹子。银霄从苏惊蛰袖口里探出半个脑袋，左右扫了两眼，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走到一片宽阔的广场中央时，苏惊蛰忽然停住了脚步。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尊石雕，很高，底座就有两个人那么高。石雕是一只巨大的玄龟，龟壳宽阔，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深处嵌着细碎的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龟首从壳里伸出来，昂着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听什么声音。龟的四足稳稳地踏在底座上，每一只足上都系着一圈细小的银铃，风吹过来的时候，银铃轻轻响。整尊雕塑透着一股沉厚安静的气息，和广场上其他建筑的轻灵风格完全不一样。
苏惊蛰看着那只玄龟的壳。龟壳上的纹路分布有一种很特别的规律，她看着看着，觉得那些纹路不像是随便刻上去的。有几条纹路的走势和灵阵的脉络很像，但又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阵纹。
“季宗主，这尊雕塑是？”她问。
季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连语气都放轻了些：“那是我们宗供奉的灵兽。玄龟。没有名字，我们只叫它灵龟大人。”
苏惊蛰等着他往下说。
季长风在雕塑前站定了，抬头看着那只玄龟的脑袋，缓缓开口：“苏姑娘应该知道，音修在最早的时候不是战斗主力，只是在战斗中起辅助作用。我们临海宗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第十三代宗主得到的一段机缘。而那段机缘，就与这只玄龟有关。”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第十三代宗主当年在外面游历，遇到了这只玄龟。玄龟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化出人形，但它给了第十三代宗主一段启示。宗主醒来之后，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但那些片段让他悟出了一套全新的音功。从那以后，音修能杀敌了，临海宗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苏惊蛰听到这里，目光从玄龟壳上的纹路移开，落到了龟首上。玄龟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哼着什么听不见的调子。
“没人见过它真实的样子？”她问。
季长风摇头：“没有。第十三代宗主说是梦中见的，醒了之后凭着记忆画了草图，后人根据草图雕刻了这尊石像。我们宗里供奉了它几百年，但它从来没有现过身。不知道它在哪儿，不知道它是死是活，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但音修能有今天，确实是它的功劳。我们整个临海宗的弟子，都受过它的恩惠。”
苏惊蛰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停在玄龟壳上的那几道纹路上，看了很久。那些纹路，她越看越觉得熟悉。不是她见过的阵纹，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很老、很沉、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东西。她记得这个感觉。那是玄冥的气息。
玄冥，她以前的小伙伴。一只玄龟。她收留它的时候它还很小，壳上的纹路还没有长全。它最大的爱好是趴在灵泉边上一动不动，偶尔把脑袋伸出来听她说话。后来它长大了，壳上的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层它自己悟出来的东西。那些纹路的样子，和眼前这尊石雕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苏姑娘？”季长风看她走神，试探着喊了一声。
苏惊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这尊雕塑很好看。”
她转身跟上队伍继续往里走。走了几步，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苏惊羽。苏惊羽正在低头剥一颗从路边摘的野果，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在意。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玄龟雕塑，龟壳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临海宗，玄龟，龟壳上的纹路。玄冥的苏醒，可能跟这里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