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散人把那包肉脯吃得干干净净,连油纸上的碎渣都舔了。他把油纸叠好搁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狼吞虎咽换成了一本正经。
“你们能进来,说明外面有办法定位到这里的。”他开口,“那出去之后还能不能再进来呢?如果能,你们现在就走,去仙盟报信。这里的事不是几个人能解决的,得让仙盟派大队人马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摇了摇头,肩膀耷拉下去:“不行的。这地方进来一次是侥幸,想再进来哪有那么容易。我把你们送出去,你们报了信也回不来,那你们几个也白困在这里了。我困在这里就够了,怎么把你们也拖下水了。”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开始抓胡子,一脸愁苦。苏惊蛰看着他抓头抓胡子的动作,觉得这人跟沈寒舟口中那个“孤傲、冷僻、不近人情”的师父不太一样。
“真人。”她开口。
玄真散人抬头看她。
“不用想那么多。把那个阵引台毁了,这座城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玄真散人的手停在胡子上,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摆了摆手:“哪有那么容易。那阵引台周围全是那些东西,杀都杀不完。我在这儿蹲了快半年,天天杀,天天冒新的。要不是我手里有根石条,早被啃干净了。”
“所以你在杀它们。”苏惊蛰说,“你杀一只,阵引台能吸收的能量就少一分。你在这里待了半年,等于拖了它半年。你要是没在这儿,阵引台早就攒够能量了。”
玄真散人的眼睛瞪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在这里蹲了半年,天天跟那些扁圆东西搏斗,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苟活,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地拖住了阵引台的进度。
苏惊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出去把阵引台毁了。”
玄真散人愣愣地看着她。这小姑娘说话的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好像毁阵引台跟砍棵白菜一样简单。
“那些东西很难杀的。”他忍不住说了一句,“我力气算大的了,砸半天才砸死一只。”
苏惊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对苏惊羽说了一句:“护好他们。”
苏惊羽点头。
张杰站起来,拉了拉石板门,回头问了一句:惊蛰,我们几个要不要留在这里?免得拖你的后腿。”
“不用。”苏惊蛰说,“带在身边我放心点。你们几个留在这儿,万一有东西从缝里钻进来,你们连跑都跑不动。”
张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闭上了嘴。
玄真散人从密室里爬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苏惊蛰说的那些话。毁阵引台,把城挪回去,她怎么知道那座台叫阵引台?他在这里蹲了半年才摸清楚那东西的用途,这丫头看一眼就知道了?他正想问,前面忽然蹿出了几只扁圆东西,贴着地面朝他们扑过来。
玄真散人下意识握紧了石条,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喊着:“快退!找个窄地方堵着打——”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苏惊蛰提剑迎了上去。她没退,也没找地方堵,就那么迎着那几只东西走过去。剑光一闪,第一只被劈成两半,化作灰雾散了。剑光再闪,第二只也没了。她脚步没停,又往前迈了两步,第三只、第四只接连被斩,动作快得像在割草。
玄真散人张着嘴,石条举在半空,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没看错。那小姑娘确是一剑一只,而且砍得轻松得很。他想起自己这半年来每天抡石条砸得胳膊酸疼的日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过得很没有意义。
“师父,走了。”沈寒舟拉了他一把。
玄真散人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还有点飘。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消散的灰雾,又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她为什么砍得动?那东西的皮很硬,我砸半天才砸破一只——”
“她是体修。”沈寒舟说。
玄真散人愣了一下。体修?刚才不是说卜修吗?怎么又成体修了?
“她也是卜修。”沈寒舟看出他的困惑,补了一句。
“她是医修、剑修、阵纹师、卜修、体修。”张杰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还会画灵符。总之什么都会。”
玄真散人把嘴闭上了。他觉得自己今天产生的幻觉次数有点多。先是听到徒弟叫师父,再是看到徒弟出现在面前,然后是看到一个六岁模样的丫头说毁阵引台跟吃菜一样轻松,现在又听说这人什么都会。他决定不再问了,再问下去他可能会觉得这半年吃的黑叶子把他的脑子吃坏了。
一行人跟着苏惊蛰往城池中心走。苏惊蛰走在最前面,剑不离手,遇到扁圆东西就一剑,干净利落。苏惊羽在旁边护着侧翼,偶尔补上一剑,把张杰、沈寒舟和玄真散人三个护在中间。
玄真散人走了一段路,渐渐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他看了看苏惊蛰的背影,玄真散人皱了皱眉头,“苏家不是医修世家吗?怎么出来一个体修,砍东西比我还利索的?”
沈寒舟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前面,苏惊蛰又斩了一只扁圆东西,收剑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确认几个人都跟上了,然后继续往前走。苏惊羽跟着她,顺手把一只从侧面蹿出来的小东西挑飞,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些东西比秘境里的好砍。”
“嗯。”苏惊蛰应了一声。
银霄从苏惊蛰肩上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它的翅膀在这片幽蓝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飞了两圈之后落回苏惊蛰肩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前面那台子周围更多。密密麻麻的。”
苏惊蛰点了一下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