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楼确实名不虚传。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盘精致，香气扑鼻。苏惊羽筷子没停过，吃得认真且专注，偶尔抬头评价一句“这个好吃”或者“这个更好吃”，然后继续埋头苦干。刘强坐在楼下大厅，自己点了壶茶和一碟点心，安安静静地待着。
苏惊蛰和萧惊澜面对面坐着，雨声隔着窗棂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十年不见，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生疏，也没有刻意找话。萧惊澜话本来就不多，苏惊蛰也不是话多的人。偶尔说几句，都是些零碎的——当年秘境里那只肥鸡如今怎么样了，银霄现在什么脾气，那只叫青眠的蛇是后来收的。萧惊澜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你后来去过秘境吗？”苏惊蛰问。
萧惊澜：“去过一次。里面变了很多。”
苏惊蛰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得很舒服。萧惊澜结账的时候，苏惊羽已经把桌上的菜扫了个七七八八，撑得靠在椅背上揉肚子。她看了一眼萧惊澜，评价了一句：“萧师兄，你比小时候大方了。”
萧惊澜看了她一眼：“小时候也没抠过。”
“小时候你没请过我们吃饭。”
“……那时候没钱。”
苏惊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出了江月楼，雨已经停了。天色比之前亮了些，云层里透出薄薄的日光。萧惊澜站在酒楼门口，看着苏惊蛰，说了一句：“我明日启程去灵剑宗。你们在南宫城待几天？”
“接了青眠就走。”苏惊蛰说。
萧惊澜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一息，又说了一句：“灵剑宗的大典在半月后。如果你们不急着走，到时候可以来看看。”
苏惊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了一句：“看情况。”
萧惊澜没再多说，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街道另一头走了。月白色的长袍在人群里很显眼，走了几步之后他就撑开了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伞还是撑着，像是习惯了。
苏惊蛰看着他走远，转身准备带苏惊羽往南宫家的方向去。刚走出没几步，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是个少女，身量比苏惊蛰高一些，穿着一件紧身的浅灰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云纹长剑。她的皮肤是偏深的小麦色，五官端正但线条锋利，眉宇间带着一种干练的凌厉感。她腰间的玉佩刻着灵剑宗的标记，站在街心，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惊蛰。
苏惊蛰停下了脚步，打量了她一眼。灵剑宗的弟子，但不像是偶然路过。这人是专门拦她的。
那少女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干脆：“在下灵剑宗弟子，江时悦。见过苏师姐。”
苏惊蛰点了点头：“江道友。”
江时悦站直了身子，目光在苏惊蛰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平稳但不带什么温度：“苏师姐，我知道萧师兄是来参加我们灵剑宗立少宗主大典的。我也知道苏师姐和萧师兄是旧识。但灵剑宗有意与凌云阁联姻，我想苏师姐应该明白，成人之美才是君子所为。”
苏惊蛰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时悦见她不接话，又补了一句：“萧师兄是灵剑宗未来的女婿人选。苏师姐若是为萧师兄好，还请往后保持距离。”
苏惊蛰终于开口了。她笑了一下，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灵剑宗要是个个都像你这样的人，那可真是走到头了。”
江时悦的脸色变了：“苏师姐何必口出恶言？”
“口出恶言？”苏惊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我跟我朋友十年没见，吃一顿饭，叙个旧。你师妹回去嚼了舌头，你就跑来找我说什么成人之美，什么保持距离。你问过我那位朋友的意见吗？你问过萧师兄的意见吗？你们灵剑宗想联姻，就是你们一厢情愿的事，你跑来让我退让，算哪门子的道理？”
江时悦张了张嘴，脸色越来越白。
苏惊蛰继续说，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没有给她插嘴的机会：“萧师兄一心向道，肩上扛着凌云阁的期望。他被你们这样算计结侣的事，你觉得他会高兴？你们灵剑宗拿他当什么了？拿他给你们那位资质平平的宗主千金找个靠山？你回去问问你们宗主，问问他敢不敢当面对萧师兄说这些话。”
江时悦的脸已经白透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苏惊蛰最后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有胆就去对萧师兄当面说一遍。没胆对他说，就跑来对我大放厥词，是觉得我是医修，好欺负？你可以试试。苏家不怕跟任何人讲道理。”
江时悦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支撑。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苏惊蛰说的每一句都戳在她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她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满心觉得师妹受了委屈，自己来主持公道。但现在站在这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没有问过萧师兄一句，没有想过这件事到底该不该由她来说，甚至没有想过师妹回去跟她哭诉的那些话里有几分真。她偏听偏信，理直气壮地跑过来，做了一件蠢事。
她的脸上浮起了羞惭。她低下头，抱拳深深一礼：“苏师姐，这次是我偏听偏信，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如果苏师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力所能及之内，我一定做到。”
苏惊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不用。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就行。”
她带着苏惊羽和刘强越过江时悦往前走了。
苏惊羽跟在姐姐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的屈音灵，小声嘀咕了一句：“姐，那个人好像快哭了。”
“不关我们的事。”苏惊蛰说。
苏惊羽“哦”了一声，转过头继续走。刘强跟在后面，默默地看了一眼苏惊蛰的背影，在心里记了一笔——主上姐姐说话，字字诛心。
他们走出去大概十几步远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苏惊羽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苏惊蛰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惊羽没有回答姐姐，而是转过身，面朝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她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江时悦身上。江时悦也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撞在一起。
苏惊羽往前走了一步。
她拔出了剑。
那柄剑通体银灰，是她十岁那年陈归归重新为她开炉淬炼过的，比小时候那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极细的银色剑光从她手中蔓延出去，贴着地面划过半条街，精准地停在江时悦脚尖前两寸的地方。剑气扫过，将地上一小洼积水劈成两半，水花溅起来落在江时悦鞋面上。
街上的行人被这道剑光吓了一跳，纷纷往两边躲。
江时悦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前那道细细的剑痕，又抬头看向苏惊羽，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苏惊羽把剑收回来，插回鞘中，动作干净利落。她看了江时悦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姐姐身边。
苏惊蛰看了她一眼。苏惊羽把剑挂回腰间，两手一摊，表情无辜：“我没打她。”
“嗯。”苏惊蛰继续往前走。
苏惊羽跟上去，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就是让她知道一下，我姐好说话，不代表我也好说话。”
刘强跟在后面，看了看苏惊羽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前面苏惊蛰的背影，默默咽了口唾沫。这两姐妹，一个动嘴，一个动剑，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他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以后在苏惊羽面前，说话做事都得掂量着点。
三个人继续往南宫家的方向走。南宫城的主街宽敞，雨后的石板路上映着天光和行人的影子。苏惊蛰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看了一眼身后。江时悦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惊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