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夫子苏晚凝的课讲得确实不错,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急不缓,认字的时候还会编两句顺口溜,让一群小萝卜头跟着念。苏惊羽跟着念了半刻钟,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了。
她昨晚吃了三个烤灵薯,撑得半夜翻来覆去没睡好,这会儿坐在小石桌前,小胖胳膊撑着桌面,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然后彻底合上了。
鼾声起。
苏惊蛰坐在旁边,正专心描一个“药”字,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呼噜呼噜”的小动静。她扭头一看,苏惊羽已经趴在桌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口水都淌到了桌面上,小手还在梦里一抓一抓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烤灵薯……再来一个……”
苏晚凝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戒尺悬在半空,嘴角微微抽动。她教启蒙班这些年,课堂打瞌睡的孩子不是没见过,但打呼噜打出节奏感的还真不多见。她不太想管——毕竟二长老家的事,昨天刚闹得那么大,她一个新来的夫子犯不着撞刀口上。但不管吧,旁边那几个小孩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了。
苏晚凝正纠结着要不要假装咳一声把人叫醒,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苏惊蛰抬手对着妹妹的后脑勺来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声响清脆。苏惊羽猛地惊醒,小脑袋“咚”一声从桌上弹起来,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丝,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开饭了?”
苏惊蛰面无表情地把笔塞回她手里:“写字。”
苏惊羽低头看了眼桌上那个被她口水洇湿了一半的“药”字,挠了挠头,乖乖拿起笔继续描。苏惊蛰瞥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再睡捶你。”
苏惊羽使劲点头,笔握得紧紧的,但过了不到一刻钟,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了。这次她学会了,一感觉到困意就猛掐自己大腿,掐得自己龇牙咧嘴。苏惊蛰余光瞄见了,也没再管她,随她自己折腾。
午时,苏晚凝带着一排小萝卜头去食堂。启蒙班的孩子们一人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搁着一荤一素一碗汤,整整齐齐排着队往自己区域走。苏惊羽今天打到了鸡腿,小脸乐得像开了花,端着托盘 迈着小碎步冲到了位置坐下,先啃鸡腿。
苏惊蛰端着托盘走到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菜——绿油油的炒灵芥,苦味重,她上辈子就不爱吃。她想都没想,拿起勺子把整勺绿菜舀起来,精准地倒进了旁边苏惊羽的碗里。
苏惊羽啃鸡腿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绿菜,又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含含糊糊地问:“姐,你又不吃菜?”
“你帮我吃。”
苏惊羽也不挑,端起碗就把绿菜扒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混道:“还行啊,甜的。”
苏惊蛰心说,那是你嘴里还塞着鸡腿味,吃啥都是甜的。
苏晚凝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教育两句,但还没来得及走过去,门口就有个管事喊她,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食堂里人来人往起来。朝露班(五到七岁)和凌云班(八到十二岁)的学生陆续进来打饭,端着托盘找位置。启蒙班的区域靠近角落,本来挺清静,但有几个大孩子专门绕到了这边。
领头的是个圆脸男孩,个子比同班的人高一截,胳膊上别着一枚铜色飞鸟徽章,是凌云班的学生。他端着托盘晃到启蒙班区域,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一个小胖子。
那小胖子叫苏小树,今年五岁半,长得白白胖胖,脸圆得像个刚出锅的馒头。他正低头专心啃手里的鸡腿,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
圆脸男孩——苏小树的堂哥苏小松——从后面凑过来,两根筷子一伸,精准地夹住了苏小树碗里剩下那半只鸡腿,稳稳地提了起来。
苏小树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低头一看碗里空了,抬头一看,鸡腿在自己堂哥筷子上悬着。他眼圈瞬间就红了,嘴瘪了瘪,想哭。
不能哭!他已经五岁半了!不是三岁小孩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但眼眶里那两包泪珠转啊转的,眼看就要掉下来。
苏小松得意地晃了晃筷子上的鸡腿:“你都胖成这样了还吃鸡腿?我帮你吃了,省得你以后胖得跑不动。”
苏小树没忍住,鼻头一酸,“呜”地一声,眼泪就滚出来了。但他还记着自己五岁半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嗷嗷哭,于是咬着嘴唇硬憋,眼泪糊了一脸,哼哧哼哧地抽气,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就在他抹眼泪的工夫,旁边忽然一道小身影腾空而起。
苏惊蛰踩着凳子借力跳起来,肉嘟嘟的小巴掌挟着一股风声,“啪”地糊在了苏小松脸上。
苏小松整个人被拍得原地转了小半圈,筷子上的鸡腿脱手飞起来,在空中华丽地翻了个跟斗。苏惊蛰落地前另一只小手精准一捞,稳稳接住鸡腿,落地的同时顺手把鸡腿放回了苏小树的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苏小树满脸眼泪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回来的鸡腿,整个人都傻了。
苏小松捂着脸踉跄站稳,半边脸又红又热,不可置信地转头瞪着苏惊蛰:“你、你敢打我?!”
“打了,怎么了?”苏惊蛰站在凳子旁边,仰着脑袋看他,奶声奶气的,“抢人鸡腿还骂人胖,你是没挨过打还是觉得我好说话?”
苏小松气得脸都紫了。他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启蒙班小孩扇了巴掌,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凌云班还混不混了?“你给我出来!你敢跟我打一场吗?”
“来啊。”苏惊蛰往前迈了一步。
苏惊羽在旁边一边啃自己碗里的鸡腿一边给姐姐加油,嘴里油乎乎地喊了一句:“姐!揍他!”
苏小树含着眼泪抬头,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的,但嘴角咧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双手捧着碗里失而复得的鸡腿,觉得苏惊蛰整个人都在发光。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了锅。启蒙班的孩子们齐刷刷躲到一边,但眼睛都亮晶晶地盯着这边,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攥着小拳头偷偷给苏惊蛰鼓劲。朝露班和凌云班的学生有的围过来看热闹,有的赶紧跑去叫夫子。
苏小松把托盘往桌上一砸,撸起袖子,咬牙切齿地瞪着苏惊蛰:“我不欺负小孩!你让你哥……让你大人出来!”
苏惊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我没有哥哥。我只有妹妹。”
她伸出一根小胖手指点了点自己:“就我。我一个人跟你打。输了的话——”
她顿了一下,歪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输了你就把你这学期所有鸡腿都赔给苏小树。你欠他多少,我就数着,少一个我打你一次。”
苏小松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攥着拳头就往场中走。
围观的孩子们自动让出一块空地。苏惊羽把最后一口鸡腿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冲着姐姐的背影喊了一声:“姐!打完了留条腿给我!”
苏惊蛰头也没回:“留胳膊行不行?”
“行!”
苏小松已经站定,双腿微蹲摆出架势,瞪着面前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团子,心里又气又慌——他其实有点虚,毕竟昨天的事整个内院都传遍了,这小丫头能把一个炼气六层的夫子打得满脸血,他一个刚筑基入门的大孩子,真能打得过?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这时候缩回去更丢人。
他咬咬牙,一跺脚朝前冲了过去。
苏惊蛰站在原地没动,等他冲到面前的时候,往旁边闪了半步,伸脚一绊。
苏小松一头栽进了旁边的菜汤桶里。
哐当一声,汤汁四溅。苏小松的脑袋从桶里拔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片青菜叶子,整个人散发着浓郁的咸汤味。
食堂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启蒙班十几个小萝卜头同时“噗”地笑了出来,连旁边几个朝露班的孩子都没忍住,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苏小松坐在菜汤桶旁边,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烫的还是羞的。
苏惊蛰蹲下来,跟他平视,小奶音一本正经:“你欠苏小树多少个鸡腿?”
苏小松张了张嘴,最终憋出一句:“……我、我记不清了。”
“那就从今天算起。”苏惊蛰站起来,拍了拍手,“以后他的鸡腿你都不许抢。再抢——”
她没说完,但苏小松迅速点头,点得青菜叶子从头发上掉下来。
食堂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晚凝圆滚滚的身影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一看到满地狼藉和菜汤桶里坐着的沐小松,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看了看苏惊蛰,又看了看沐小树怀里那根完完整整的鸡腿,再看看苏惊羽在人群外面意犹未尽地舔手指,最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都——吃——饭——!”
食堂里瞬间安静如鸡。
苏晚凝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这个夫子的职业生涯,可能比想象中要刺激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