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宏带着一串老老小小回到家的时候，灵薯已经在灶膛里煨着了。
苏惊羽闻到香味就醒了，揉着眼睛从苏婉清背上滑下来，蹲在灶台边等吃，肥鸡站在她肩膀上，对着热气咕咕叫。
晚饭的桌上，苏宏把事儿讲了一遍，七个舅舅边听边拍桌子，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家主补偿的一万灵石和几瓶丹药，苏宏原封不动地拿给两小只。苏惊蛰收好了，苏惊羽还在啃灵薯，含糊说了句“谢谢外祖父”就继续埋头吃，完全不知道灵石能买多少灵薯。
第二天一早，苏惊蛰把苏惊羽从床上拖起来。苏惊羽闭着眼把衣服穿上了，又闭着眼吃了半块米糕，被苏惊蛰拽着手往学院走。肥鸡被塞在苏惊羽衣领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打哈欠。
到了启蒙班门口，苏惊蛰松开妹妹的手，推开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昨天跑了大半的孩子今天都回来了，大大小小十几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看见门口站着苏惊蛰的时候，有的立刻低头假装翻书，有的缩着脖子往同桌身后躲，还有个小女孩手里的笔都吓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脑门磕在石桌上，闷闷地“咚”一声。
苏惊羽揉着眼睛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角还沾着米糕渣，冲教室里所有人咧嘴笑了一下。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两个孩子哆嗦了一下，缩得更紧了。
苏惊蛰扫了一圈，淡定地拉着妹妹往第一排走。新换的位置就在夫子讲台正对面，两张小石桌并排摆着，桌上还搁了一碟桂花糕，显然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苏惊羽看见桂花糕，眼睛瞬间就亮了，屁股还没坐稳就伸手去拿，被苏惊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先等人齐了再吃。”
苏惊羽把手缩回来，含泪望着桂花糕。
苏惊蛰刚坐好，门外走进来一个圆乎乎的中年人。
这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灰色长袍，脸蛋圆润红润，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缝，整张脸和气得像颗刚出锅的热馒头。她手里夹着两卷书，走路慢慢悠悠的，看见教室里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小孩们，先“噗”一声乐了。
“都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是来教书的，不是来打架的。”她走到讲台前，把书放下，拍了拍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晚凝。从今天起，是你们新的启蒙夫子。以后识字课我教，认药草课也是我教。”
她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语气不急不缓，有一种让人不知不觉松口气的本事。几个胆小的孩子慢慢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
苏晚凝的目光落在第一排那两颗并排的小脑袋上，多看了苏惊蛰一眼。苏惊蛰仰着脑袋回看他，眼神平静。旁边苏惊羽还在盯着那碟桂花糕，完全没注意到新夫子长什么样子。
苏晚凝也不多说什么，拿起书开始讲课。
第一节课，教认字，她在黑板上写了十个字，挨个领着念。苏惊羽念得最积极，因为她发现里面那个“糕”字她认识，昨晚外祖父教过她，念完还响亮地补了一句：“桂花糕的糕！”
教室里几个小孩被她的兴奋劲逗得偷偷笑了一声，气氛总算松动了些。
课间休息的时候，苏晚凝走到苏惊蛰的小石桌前，弯腰跟她平视，笑呵呵地问：“昨天的事，夫子知道了。以后班上有人再乱说话，你告诉我就行，不用自己动手。”
苏惊蛰想了想：“那如果他打我呢？”
苏晚凝很认真地回答：“那他打的就不是你，是我这个夫子的脸。夫子虽然胖，但脸还是要的，到时候我帮你讨回来。”
苏惊蛰看了她三秒，觉得这个胖夫子说话有点意思，点了点头。
苏晚凝笑着站起来，又看了苏惊羽一眼——苏惊羽趁她不注意已经悄悄摸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了，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看见夫子看过来，立刻停住咀嚼，眼神无辜。
苏晚凝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
课间的时候，好几个孩子慢慢围过来，好奇又害怕地打量苏惊蛰。昨天那个胖男孩站在最外围，探着脖子看，不敢靠近。
苏惊蛰看了他一眼，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胖男孩愣了一下，犹豫半天，伸出两只手接过桂花糕，小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躲到墙角去吃了。
其他几个孩子看见这个场景，胆子大了些，陆续往前挪了挪。昨天递过笔的那个双丫髻小女孩——苏小芽——率先凑到苏惊蛰旁边，小声问：“你……你今天还打人吗？”
苏惊蛰摇头：“不打。除非有人先骂人。”
苏小芽放心了，挨着她坐下，把自己兜里的一颗糖球掏出来分给她：“给你吃，我娘做的。”
苏惊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苏惊羽从旁边探头：“我呢？”
苏小芽又掏了一颗给她。
三个小团子坐在第一排，一人一颗糖球在嘴里含着，含了一会儿，苏小芽忽然冒出一句：“昨天你打夫子的样子好厉害，比我大哥还厉害。我大哥只能打野猪。”
苏惊蛰含着糖球含糊道：“野猪也挺难打的。”
苏小芽认真点头：“对！上次我大哥被野猪追了二里地。”
苏惊羽在旁边乐得不行，嘴里的糖球差点喷出来。
教室里逐渐恢复了一点正常上课的样子，但苏惊蛰注意到，还是有几道躲闪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不是害怕她，是那种带着试探的好奇。她也不在意，低头翻书去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苏宏派了人来接。苏惊蛰牵着苏惊羽走出学堂大门，迎面撞上苏家那位大长老的长子、现任家主苏玄德。
苏玄德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华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两个礼盒，显然是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他看见苏惊蛰两小只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苏惊蛰抬头看他，礼貌地喊了一声：“家主好。”
苏惊羽嘴里含着第二块桂花糕，含混跟了一句：“家猪好。”
苏惊蛰踩了她脚尖一下。苏惊羽“呜”了一声改口：“家主好。”
苏玄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颗小团子，表情严肃了那么两息，最终还是没绷住，神色缓了缓，问旁边的随从：“二长老那两个外孙女？”
随从低声应是。
苏玄德沉默片刻，从随从手里拿过一个礼盒，弯腰递到苏惊蛰面前：“昨天学堂的事，我已经处理过了。这是一点补偿物，收着吧。”
苏惊蛰没推辞，接过来：“谢谢家主。”
苏玄德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们一眼，直起身走了。
走出去没几步，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想什么，回头看了苏惊蛰一眼。苏惊蛰正蹲在地上拆礼盒，苏惊羽凑在旁边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苏玄德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走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在随从看过来之前又恢复了平平淡淡的表情。
苏惊蛰拆开礼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灵果、两瓶丹药，还有一枚刻着小雷纹的玉佩。她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塞进怀里，又把灵果分了苏惊羽一个。
苏惊羽抱着灵果啃了一口，边嚼边问：“姐，家主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他高不高兴又不影响咱吃饭。”苏惊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回家。外祖父说中午给咱炖汤。”
苏惊羽蹦蹦跳跳跟上去，肥鸡从她衣领里钻出来对着太阳咕了一声。
远处，苏晚凝站在学堂二楼的走廊上，隔着半座院子看着那两个小团子跑远的身影，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俩孩子倒是好带，就是班上的其他孩子的胆子还得练练。”
她回头看了一眼启蒙班空空荡荡的教室，又想起昨天满地狼藉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默默把备课本翻出来多写了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