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那一片低地结了冰。冰上盖着一层薄雪,风把雪面磨得发亮,亮得像一层薄铁皮。押尾车的人一个人先走了过去。
他手里提着一根短木棍,走几步,用棍头在冰上敲一下,敲完停一停,再走。
“响得匀。”他敲一下,往前挪两步,再敲,“这一截匀。”
走到后半段,他停下来,把棍头在同一个地方敲了三下,又换了个地方敲两下。
“这一段不一样。”他把棍头提起来,退回来两步,绕开那一块,再往前敲。
敲到对岸,他回来了。木棍上沾着一层薄冰,他用袖子擦掉,把棍子往雪里一插。
“五十一步。”押尾车的人说,“我一步一步数的。窄的地方只够一辆车。”
“底下呢。”梁渡问。
“前半段响得匀。”押尾车的人说,“后半段有一段响得乱,十来步长。乱的那一段,我没有往上站。”
“敲下去是什么声。”管账的人问。
“匀的是咚。”押尾车的人说,“乱的是嗒。嗒的那一块,底下是空的。”
“空的底下是什么。”一个搭车的问。
“水,或者什么都没有。”押尾车的人说,“底下我看不见。”
“能过吗。”
“不一定。”押尾车的人说,“一辆一辆压过去,压住的地方会松。谁先走、隔多远、能不能停,得有人一条一条说下来。”
风从低地上过去,把冰面上那一层雪推成一条一条的棱。车队停在低地这一头,火压着,人没有下车。
“绕。”一个车主说。
“往西是雪脊,往东是轨。”押尾车的人说,“绕出去多远,我说不出来。多走的路、多烧的料,管账的人那儿也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管账的人说。
“等天亮呢。”另一个车主说。
“天亮雪面软,冰上这一层雪化成水,更看不出底下。”押尾车的人说。
“那就一辆一辆各试各的。”前头那个车主说,“谁的车谁踩。”
“各试各的。”押尾车的人说,“前头那一辆过去,后头那一辆跟得近,两辆一起压在乱的那一段上。”
“跟得远呢。”那个车主说。
“跟得远,前头那一辆要是卡在中间,后头那一辆停不住,还是得上去。”押尾车的人说。
“那就得有人拿主意。”前头那个车主说,“谁拿。”
“拿主意的人不能坐在最后一辆上。”押尾车的人说,“他得看着前头。”
那个车主没有再往下说。
“一段一段试呢。”一个搭车的说,“过去一辆,回来一个人报一声,再放一辆。”
“回来一趟,人得在冰上站住。”押尾车的人说,“乱的那一段,站不住。”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押尾车的人说,“这片冰不会自己变厚。”
“这一段要一条令。”梁渡说,“我不下。”
“你不下谁下。”一个车主问。
“我只会敲冰,不会替人选先走哪一辆。”押尾车的人说。
管账的人把册子抱起来,朝车队看了一圈,又放下。
“那就得点到人。”管账的人说。
有人朝中间那一辆看过去。那一辆上没有人出声。
又有人朝闻昭那一辆看过去。闻昭把本子合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过这一片冰,一件事。”闻昭说,“我只应这一件。”
“就这一片。”押尾车的人问。
“只到那一边的雪为止。”闻昭说,“过了冰,这一条就到头。”
“你要什么数。”
“冰多长,哪一段乱,几辆车,哪一辆最重。”闻昭说。
“五十来步。”押尾车的人说,“乱的在后半段,十来步。车十一辆。最重的是最后一辆,它车斗上压着铁件。”
“小的那一辆呢。”
“在中间那一辆后头。”
“谁先走。”
“小的那一辆先走。”闻昭说,“它最轻。后头按车斗里的东西,从轻到重。”
“隔多少步。”
“十五步。”闻昭说,“一辆出去十五步,后头那一辆再上。”
“要停呢。”
“不许在冰上停。”闻昭说,“绳松了、灯灭了,都到对岸再动。”
“灯呢。”
“只留前头一盏,别的灭掉。”闻昭说。
“人要不要下来。”
“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留在车上。”闻昭说,“小的捆在大人身上。别的照旧。”
“那台机体呢。”闻昭问。
“它在最后那一辆后头。”押尾车的人说,“它不算一辆车,可它有分量。”
“它跟着最后那一辆。”闻昭说,“中间不许隔别的车。”
押尾车的人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一根短木棍。
“说全一点。”一个车主说,“一条令多说两句不费什么。”
“说全了,就成了替你们走路。”闻昭说。
那个车主把嘴闭上了。
闻昭把本子翻开,在那一页底下空着的地方写下三行。写完她念了一遍,念得不快,念完把笔搁下。
“一辆一辆,隔十五步。”她念,“轻的先过,重的后过。冰上不停。”
“就这三行。”闻昭说,“别的我不写。”
“页上要不要添个名。”管账的人问。
“添。”闻昭说,“添上到哪一段为止。”
她在三行底下又写了一句:到对岸的雪为止。写完把页角按平。
管账的人在自己的册子上添了一行:冰面这一段,令从闻昭出。
“这一条是替全队应的。”押尾车的人说。
“我应的是这三行。”闻昭说,“别的没有人替我应,我也不替别人应。”
押尾车的人把后头两盏灯灭掉,只留前头那一盏,提到队前头去。他走回冰边上,把那根短木棍往雪里又按了按,按稳了拍了拍棍头。
三个小的那一辆上,大人把小的用布带子横着捆在自己身上,捆完把挡布掖紧。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还在原处,身上盖着的旧布掖到了下巴底下。
【前头那一片冰(记录)】
【地方:轨外侧一片低地,结了冰,冰上盖一层薄雪;五十一步长,窄的地方只够一辆车】
【冰面:前半段响得匀,是咚;后半段有一段十来步响得乱,是嗒;押尾车的人拿一根短木棍敲了两趟,没有往乱的那一段上站】
【这一片上没有印子,谁都没有从这儿走过;往西是雪脊,往东是轨,绕出去多远不知道;等到天亮,冰上雪化成水,更看不出底下】
【本队:先不动,火压着,人不下车;这一段要一条令:谁先走、隔多远、能不能停】
【令:从闻昭出,只到对岸的雪为止;册子上添了一行:冰面这一段,令从闻昭出】
押尾车的人先踩线。他走上冰面,一步用靴跟在冰上磕一下,磕出一条浅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踩到乱的那一段,他把脚步放慢,脚跟落得轻。踩完他退到冰边上,把前头那一盏灯插在对岸的雪里,灯口朝着车队。
“线踩出来,就这一条。”押尾车的人说,“都跟着它走,别自己找宽的地方。”
“跟着。”管账的人说。
【那一条令(记录)】
【从谁出:冰面这一段,令从闻昭出;她写在自己本子上,念了一遍】
【三行:先走哪一辆、隔多远、能不能停;一辆一辆,隔十五步;轻的先过,重的后过;冰上不停】
【加的几句:三个不能动的照原样留在车里,小的由大人捆住;灯只留前头一盏;那台机体跟着最后那一辆,中间不隔】
【到哪儿为止:只到对岸的雪为止,过了冰这一条就到头;册子上添了一行,冰面这一段,令从闻昭出】
“一辆一辆过。”押尾车的人说,“出去十五步,我数。”
小的那一辆先上。车轮压在冰上,冰底下响了一声,很短。
“十五。”押尾车的人说。
第二辆跟上去,到第十五步停住,等前头那一辆再走出去十五步。第三辆等第二辆到了地方,才往前挪。前头那一盏灯立在对岸,光把冰面上那条浅印照出来一条线。押尾车的人站在乱的那一段边上,一手提着灭掉的那一盏灯,一手拿棍,车过来的时候用棍头在冰边上敲四下,敲的位置一直没换。
“三十。”押尾车的人说。
“四十五。”
第七辆、第八辆都按着数走。顾陶那一辆过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听着冰底下的声。
第五辆跟上去。第六辆等第五辆到了地方,才上。第六辆的车斗后头有人跳下来,想跟着车走一段。
“上车。”押尾车的人说,“人在冰上站不住。”
那个人又爬回车斗里。
“前头那一盏比昨天暗。”一个车主说。
“过了这一段再换灯芯。”那位乘员说。
中间那一辆上,洛槿把药盒抱在怀里。她掀开盒盖看了一眼格数,又合上,没有出声。
顾陶那一辆在第八位。他把自己那一辆的车门用绳子系住,系完坐在驾驶室里等着,没有往前看。
到了第四辆,冰底下响了一声长的。
押尾车的人把手往下按了按。
“走,别停。”押尾车的人说。
第四辆往前走。它车斗上那根绳这时候松了半扣,绳头在车帮上磕了两下。车斗里的人探出头来,手伸到一半。
“到对岸再动。”押尾车的人说。
那只手收回去。车接着往前走。
就在那一段上,对岸那一盏灯的光忽然缩了,缩成一小团,冰面上那条浅印一下子暗了半截。
“灯芯。”押尾车的人说,“后头的停,前头的不停。”
那位乘员从车上跳下来,绕到对岸,从小木箱里摸出一小截灯芯,蹲下去换。他的手在灯罩里摸了两下,火重新立起来,光铺开,浅印又照出来了。
“够了。”那位乘员说,“短的那一截我没有扔,塞回箱子里。”
他回来的时候手掌上烫红了一小块,用袖子裹着。洛槿在车上看见了,从布袋里摸出一小条布。
“过了冰再说。”洛槿说。
车队接着过。第四辆的绳一直松着,绳头一路磕到对岸。车一上岸,车主就跳下来把绳收紧,收完在钩子上按了两下。
最后一辆最重,车斗上压着铁件。它上去的时候,冰底下响了一声,比前几回都长,声音拖到了它后头。
押尾车的人没有抬手。
“走。”押尾车的人说。
那一辆也过了。最后一辆上了对岸的雪,押尾车的人把那盏灯从雪里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冰。
【过冰这一段(记录)】
【顺序:小的那一辆先走,后头从轻到重,最重的那一辆在最后;三个不能动的留在车里,小的由大人捆住】
【走法:一辆出去十五步,后头那一辆再上;线是押尾车的人用靴跟磕出来的,乱的那一段落脚放轻】
【灯:后头两盏灭掉,只留前头一盏,插在对岸的雪里;中途灯芯短了,那位乘员换了一小截,短的那一截塞回箱子】
【没有停:第四辆的车斗绳松了半扣,探出头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到对岸才紧绳;没有一辆在冰上停过】
【冰:过完的时候后头那一段响过两回,都比前几回长;没有塌】
【照夜:这一段她不算,今天照报;两个数没有变】
过了冰,车队停在硬雪上。有人下来紧绳,有人去看水箱,有人把车斗上颠松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
一个车主报了一声:过冰这一段,料掉了半格。
“记上。”管账的人说。
裴砚那边报了一声:这一段没停过,手指比早上更僵了。
“记在上过冰那一格。”管账的人说。
闻昭把本子翻开。她在三行底下那一句后头又添了几个字:到这儿为止。添完她把那三行划了一道,划得不重,一道就停。
“过了。”闻昭说,“这一条只到这儿。”
“席呢。”管账的人问。
“交回去。”闻昭说,“这个席我不留。”
“留到前头那个口子。”那个提过话的车主说。
“不留。”闻昭说。
“令交回来,出了事找谁。”一个车主问。
“找写下的那三行。”闻昭说,“三行到这儿为止,剩下的各是各的。”
“那下一段谁下。”另一个车主问。
“到那一段,再问那一段的人。”闻昭说。
管账的人把册子翻开,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两个字:交回。添完他把册子合上,没有再问。
“你这一段记得清楚。”押尾车的人说。
“我记的是数。”闻昭说,“令是你照的,路是他们自己走的。”
有人朝中间那一辆看了一眼。那一辆上没有动静。
“空着就空着。”梁渡说。
那个提过话的车主站在车边上,看着那一片冰。看了一会儿,他开口。
“今天这一段,要是没有一条令,走不成。”那个车主说。
“走不成。”押尾车的人说。
“那明天呢。”那个车主又问。
“明天到明天再说。”梁渡说。
“席空着,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有。”那个车主说。
“还会有。”押尾车的人说。
“那总得有人应。”
“今天有人应过。”押尾车的人说,“应到那一片冰过去为止。”
车一辆一辆往南挪,车轮压在硬雪上,声音跟冰上不一样。洛槿把药盒盖好,重新系上袋口,又给那位乘员的手掌换了一小条布,换下来的那一条折了折,塞进车斗底下。
“不碍事。”那位乘员说。
“不碍事也缠着。”洛槿说。
押尾车的人把那根插在雪里的短木棍拔出来,在靴跟上磕干净,塞回车斗底下。他走到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回队里。
冰面上那条压出来的路留在后头。风从北边过来,那条路上落了一层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