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是在周五下午收到那个信封的。
信封是牛皮纸色的,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息。他从办公室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摸到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张折叠过的卡片。他拆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冲着镜头笑。阳光很烈,他眯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的视线看着镜头方向,嘴角翘着。背景是一片干燥的山地,远处有低矮的灌木丛和一截坍塌的土墙。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用力,笔尖划破了纸面两三处,笔画收尾的地方带着明显的顿挫:谢谢你抓了他。——刘洋
陈山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他见过这张脸。在刘闯宿舍桌上那个扣着的相框里。照片上的人脸更年轻一些,笑容更开一些,但五官轮廓是同样的。
刘洋。刘闯的弟弟。去年出警时被人捅伤、脾脏破裂、手术后干不了这行了的那个年轻警察。
陈山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做别的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信封的边角照得发白。他伸手把信封往桌角挪了挪,让它不被阳光直射到,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拨了刘闯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没有立刻说话,但能听到呼吸声。
照片我收到了。陈山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刘闯的声音传过来,比上次见面时沉了一些:他非要寄的。我说不用,他坚持。他字写得不好,你别嫌弃。
不嫌弃。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刘闯那边像是有话想说但没有组织好,他几度开口又收住了。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他最近能走快一些了。上礼拜自己在院子里走了三圈,没扶墙。
那好。陈山说。
刘闯在电话那端了一声。听筒里传过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那张照片你留着吧。他出院之后洗了一批,逢人就送。他说他以前那身衣服穿不了了,但穿的人还在。
陈山看着走廊尽头那片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我在。
刘闯没有回这句话。他停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声,然后电话断了。陈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回到办公室。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桌角放着,阳光已经挪到墙上了,桌面恢复了正常的冷色调。他走过去坐下,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靠在一本训练手册旁边,没有压着。
傍晚他经过综合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进了值班室。值班室的桌上摆着一摞当天的报纸,他翻了翻,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旧纸箱。纸箱里装的是两年前的一批内部通讯稿,他翻到其中一篇,标题写着民警刘洋同志因公负伤,正在救治中。文章配的照片用的是证件照,灰蓝背景,刘洋穿着警服,头发短,眼神平稳。
陈山把那篇通讯稿看完,折好放回了纸箱里,把纸箱盖上了。
他退出值班室的时候天色在变暗。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综合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林溪还没走,窗帘拉着,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窗框边缘镀了一层模糊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沿着主路慢慢往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