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铜色钥匙在钥匙环上挂了三天。陈山没有打开那只铁柜,他每天经过训练馆的时候会看一眼角落的方向,然后继续去办其他事。
第四天下午,他碰见了孟建军。
孟建军坐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天气转暖了,他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没拉,敞着怀坐在水泥台阶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茶叶在缸底沉了厚厚一层。他看见陈山走过来,没有起来,只是用缸子朝旁边空着的位置努了一下嘴。
陈山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面朝训练馆前面的空地,空地上长着一小片野草,几株蒲公英开出了黄色的花。
你还没开柜子。孟建军说。
还没。
孟建军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缸沿。不开也对。那里面装的东西什么时候打开是时机的问题,跟勇气和胆量没有关系。时机不到,先放着。
他侧头看了陈山一眼。你以前有师傅吗?
陈山想了一下。有班长。算是半个师傅。
班长跟师傅不一样。孟建军说,班长教你的是怎么把事做对。师傅教你怎么做不会做错。你做对了可能还会做错,但做不错的意思是——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干了之后会落到哪里。
陈山没有接话。他看着空地上一只蚂蚁正沿着蒲公英的茎往上爬,爬到花瓣中间停了一下,又转身往下走。风把蒲公英的种子吹散了几颗,白色的绒毛在阳光里飘着。
我教你的时候没把你当徒弟。孟建军说,你太早就学会自己判断发力角度和动作衔接了,我不需要带着你一步步走。我只是把那些已经画好的图纸给你看。图纸是别人的,翻图纸的人是你自己。
他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地响了一声。他用手掌按了一下膝盖,然后低头看着陈山。你往后翻图纸的时候记住一点——每一页纸都是有人用命换来的。翻它的人应该多活几年,才好把新图纸添进去。
他把搪瓷缸子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来补了一句:那盆绿萝你记得开春之后放室外晒两天太阳。
陈山坐在台阶上没有动。阳光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训练馆门面上。那只蚂蚁已经从蒲公英上爬下来了,在地面上拐了一个弯,朝一片更高的草丛去了。蒲公英的种子还在风里飘着,白色的小伞在蓝天的背景上慢慢地旋转、升高,然后被风带着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铜色钥匙在口袋深处贴着布料的内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一丝金属的凉意。他朝宿舍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路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训练馆那扇紧闭的门。门口两旁的墙面被阳光晒成了暖黄色,台阶上孟建军坐过的那片位置上还留着一个浅色的印记——大概是搪瓷缸子底圈渗出来的茶渍,在水泥上洇开了一圈淡褐色的圆。
他转回身继续走了。步子不急,他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掏出钥匙开门,铜色钥匙跟其他钥匙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环上那串钥匙,铜色那把安静地待在中间,没有特别亮也没有特别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