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揭了情分,今天讲情分的来路——回到沛县,回到萧何的第一份差事上。】
【先把官职讲清楚:主吏掾。秦朝县里的岗位,管的是全县小吏的考核功过——用今天的话说,相当于县里的组织部部长:月薪不高,管着全县公务员的命。】
【萧何干这一行,干得怎么样?史书就一句——秦御史巡县督考,沛县的政绩,名列第一。御史当场要征他入咸阳,做秦朝的官。】
【他辞了。史书三个字:固请,毋行。】
(拒咸阳offer——史上最早的“公司要沉了,别跳船”)
【这里停一拍。全书讲到这里,帝王杀过功臣,名将踩过尸山,宰相斗垮过政敌——头一个,主动拒绝升官的人,出现了。】
……
【为什么?他在等。等一个看得见的乱世,等一支看得见的潜力股。识时务者为俊杰——识时务者,先识势。秦的官船,底他已经看烂了:这趟船,不跳。】
……
【天幕把督考那天的画面,放了出来。】
郡里的御史坐在县衙正堂,一册一册地翻。翻到人事档,他停了——全县小吏的功过、家底、品行,一人一页,页页有据;连谁欠过三个月俸、欠的是什么缘由,都注得清清楚楚。
御史抬起头,把这个管档案的主吏掾,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份册子,你修了几年?”
“五年。”萧何垂手答,“每季度誊一遍新档,旧档封存——查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年,一炷香之内,取得到。”
御史合上册子,当场写了评语,又当场拟了一道征书。
……
县衙里,同僚们围着那份征书,看什么都红了眼。
“进咸阳!天子脚下!”考功的属吏把文书递过去,“萧兄,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路子。”
萧何看完了,把文书原样还回去,拱了拱手:“替我谢御史——沛县离不开人。”
“离不开人?”属吏急了,“少了一个主吏掾,县里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萧何收拾着案上的卷宗,慢慢道,“船沉得下来。”
属吏没听懂。县里人背后议论了小半年——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傲。议论到最后,沛县人得出了一个自己的结论:萧主吏不傻,他只是嫌船慢——他觉得,得等一条快船。
……
【辞了咸阳的官,他把眼睛放回了本县——放回一个人身上。】
【泗水亭长,刘邦。沛县人送外号:无赖。懒散,好酒,欠着樊哙的狗肉账。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犯一次事,萧何兜一次——“数以吏事护高祖”,史书这七个字,是拿萧何的官帽垫出来的。】
兜,怎么个兜法?举个例子——
有一回,亭长押送徒役,半道跑了两个。按秦法,主罪在押送官。案卷送到县里,萧何提笔就改:徒役系自行脱逃,押送人已当夜察觉、追缉未获——情有可原,罚俸三月。
同僚替他捏把汗:萧主吏,这文书写得也太偏心了。
“偏心?”萧何把笔搁下,“律令写的是人。人我都兜不住,还当什么主吏掾?”
【后来,亭长押送徒役去咸阳。出发那天,沛县的小吏们凑份子送行——史书记了那笔账:“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昨天讲过两解,今天按五百钱算——别人三百,他五百。】
……
驿道边,送行的酒摊上,一个个把钱递到刘邦手里。
“三百,够路上喝一口。”同僚甲拍拍他肩膀。
“三百,别嫌少——”同僚乙压低声音,“兄弟,这一去,徭役交了人回不来,自己保重。”
同僚甲还凑趣:“萧主吏多送的这二百——是不是看走了眼,赌他将来发达?”
萧何在旁边听见,替刘邦答了:“不赌。他这个人的账,我看了五年——不会欠。”
轮到萧何。他从袖里摸出一串钱,数都没数,塞进刘邦怀里。
刘邦掂了掂,愣了:“五百?”
“路上用。”萧何替他把行囊紧了紧,“到了咸阳,别惹事。惹了——写信回来。”
刘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萧主吏,就冲这二百钱——将来我出息了,亏待谁也不亏待你。”
“少贫嘴。”萧何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役要是一个不少地交割,我保你回来还做亭长。”
刘邦揣着钱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其中两百钱单独抽出来,攥了攥:“这几百钱里,就这两百沉。”
萧何失笑:“钱还分轻重?”
“分的。”刘邦把那两百钱塞回他袖子里一半,“你们送的是官面情分——你多出的这两百,我记着是另外一样东西。叫什么,我现在说不上来。等我说上来那天,你再听。”
萧何没接话。这句说不上来的话,后来在未央宫,被那位皇帝亲口说上了。
——后来亭长做不成了,做的是皇帝。这话头,萧何也没说错:他保的,从来不是亭长。
……
汉,未央宫。
这一段放完,病榻上的刘邦让人把自己扶起来,盯着幕布看了很久。
“那二百钱——”他慢慢开口,“咱起兵那夜,押上的可是九族。二百钱对九族,咱从来只算这一个账:他早把命押给咱了。”
说完,他又吩咐侍臣:“去,把萧何那份俸禄册子取来——朕看看,他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册子取来了。他翻到萧何那一页,看了半天,把册子一合:“不行。得加。”
榻边的侍臣记下来了。这是帝王卷讲完之后,陛下头一回,替一个臣子翻旧情账。
……
【萧何兜的不止一个刘邦。掰着指头数沛县的人才——主吏掾萧何,管考核;典狱掾曹参,管监狱;杀狗的樊哙;织箔吹箫的周勃;赶车的夏侯婴。一个县的编制,凑出一支班底——后来这支班底,打下了四百年的大汉。】
【不是沛县人才多——是乱世把人才的门槛,砸到了地上。可惜千里马常有,而沛县只有一个。】
……
这一年,沛县的街上是这样的:主吏掾的档房里,典狱掾来串门,聊的是狱里新押的贩盐的;狗肉摊上,樊哙跟人吹他杀狗一刀毙命;丧事上,周勃的箫声呜呜咽咽,吹完主家孝子磕头谢他;县驿的马厩里,夏侯婴正给一辆破车换轴——顺便跟路过的萧何打赌,赌这车能再跑三年。
后来有人说,沛县是块宝地。
沛县人自己不认:宝个屁——秦法细如毛,谁家的儿子都逃不开徭役和刑名。宝的不是地,是这片地上的日子,逼着每个人把本事长在了自己身上。
……
【三国的灯下,刘备听完这段,半天没说话。末了:“周勃织箔吹箫,朕织席贩履——班底的出身不重要,班底的忠义才重要。”】
刘备又问:“先生,若当年萧何收了咸阳的征书——”
“那大汉就没有丞相了。”诸葛亮摇扇,“顶多,给秦廷多添一个殉葬的。”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掏心窝的:“先生这话,说得朕后背发凉——阿斗身边,可没有第二个萧何。”
诸葛亮难得没摇扇:“所以臣在给陛下排课表——臣的课表,排到臣死。”
【诸葛亮在旁补了一句:“萧何固请毋行——良禽择木,先看那棵树会不会倒。他连咸阳那棵看着还高的树,都懒得看了。”】
【同行池里,房玄龄的评语最重:“他收人收得比老夫早——老夫收的是将相,他收的是一个王朝。”】
属官在旁问:相公,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县吏——值得么?
房玄龄:“值得不值,不看那时候——看四百年后。老夫看人,看的是三十年;他的眼光,按百年算。”
【宋,汴京。赵匡胤听完,把杯里的酒转了一圈:“御人于微末——识人于微时,是相才的第一课。朕的功课是杯酒释兵权,他的功课,做在二百钱上。谁的功课难,不好说。”】
【清,养心殿。雍正把二百钱三个字记进朱批:“二百钱的投资,换来九族之托——这账,军机处该挂个牌,天天看。”】
他又把朱批添了半行:“记:萧何,沛县人,主吏掾出身——用人别问出身,问账。”
……
【改变点,如实报:征书照辞,亭长照当,二百钱照送——大因果,一条不动。涟漪一笔:沛县旧人因天幕重提这桩情义,乡里互助成了风——谁家有难,邻居先说一句:学学萧主吏。】
……
【沛县的差事当得再稳,天下的乱子不等人。秦的法网越收越紧,骊山的徭役一批批往北押——押的人里,有刘邦。】
【天下大乱,沛县起兵。大军杀进咸阳那天——所有人都冲向了金帛,只有一个人,冲向了书架。】
【明日开讲:收图籍,守关中。】
(主吏掾=县组织部部长——史上最牛的基层人事干部)
(拒咸阳offer——史上最早的“公司要沉了,别跳船”)
(二百钱换来四百年国祚——史上回报率最高的一笔天使投资)
(一个县的编制撑起一个王朝——沛县:考公圣地,实锤)
(数以吏事护高祖——拿官帽垫出来的七个字)
(良禽择木先看树会不会倒——诸葛亮这总结,公考教材建议收录)
(功臣的觉悟:有能力反,永远不反——赵匡胤的功课对表,记下了)
(明日收图籍——满城抢钱他抢档案,蹲一个)
【——出身章,讲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