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讲的都是活人的事——救火,救灾,救时。今天,讲一盘棋。】
【这盘棋特别在哪儿?——执先手的那一位,落子的时候,已经死了。】
(标题就离谱,死人下棋?)(姚崇:人可以走,局不能散)
【先把对局的两个人摆上台面。】
【一位,是讲了整整一篇的姚崇——救时之相,开元四年冬天刚刚体面退场。】
【另一位,张说。这个名字,宦官卷没露过脸,名将卷也没露过脸——因为他是另一行的顶流:文章。开元一朝最硬的大手笔、日后执文坛牛耳几十年的文宗,就是他。能打仗,能拜相,能修史——按说这样两个人,该惺惺相惜。】
【可史书给他们俩的关系,记的是三个字——积怨深。】
【怨从哪儿来?开元初年,宰相班子里斗法。张说手脚快、门路广、文名满天下,在朝里经营多年;姚崇拜相,手段更硬,几个回合下来,张说出京,去了地方。】
【斗争的细节,不展开——只给一个回合的骨架:姚崇在相位,选官、抓权、立规矩,样样压着张说的门路;张说以文名结交、以军功自振,在地方一步一步往回爬。两个人隔着一张朝堂,谁也没能彻底扳倒谁。】
【从此一个在朝,一个在外,彼此都盯着对方——这一盯,就是好几年。】
……
长安,官署。
有老吏翻着旧档感慨:“两位相公斗了几年,公事一件没耽误——这才是真本事。”
【开元九年,姚崇病重。镜头,架到长安姚宅的病榻前。】
……
【病榻上,老人把儿子们叫到跟前,交代身后事。】
【接下来这段,出自《明皇杂录》——唐人笔记。照例先把甲叠好:这段,正史不载。】
【可唐人爱讲,讲了一千年。真假咱们先不论,只说一件事——一个故事能被讲一千年,一代人讲给一代人听,越讲越信,说明它替天下人守住了同一个念头:姚崇算无遗策,算到死后。】
【老人嘱咐儿子们的话,翻成白话,就这么几句——】
【“我死之后,张说必来吊丧。”】
【“此人贪——不贪权的时候,贪物。服玩珍宝,他见了,走不动路。”】
【“把我平生所好的佩饰玩物,尽数摆出来,陈在灵帐前。”】
【“他看中哪样,你们就送哪样——顺势,请他为我写碑文。”】
【“碑文一到手,立刻誊抄进呈御览;同时,即刻刻石,一天都不许等。”】
【“几天之后,他必醒悟,必来索稿——”】
【“稿在石上,人已入碑。他再想反悔——晚了。”】
【诸位数一数,这几句话里,有没有一个“恨”字?——没有。他不是在算仇,他是在算家。仇是政见,家是血脉。政见可以带进棺材里,血脉,得留在棺材外。】
……
武周,神都。
狄仁杰听完,抚须:“算家、算国、算身后——此人所算,从来没出过‘社稷’两个字。”
……
【这段话,放回开元九年的病榻,让诸位亲眼看一遍当时的情形。】
【灯影里,老人靠在引枕上,气若游丝,思路却清清楚楚。长子姚彝跪在榻前,听到“张说必来”四个字,忍不住抬头:“父亲,他若不来呢?”】
【“他会来。”姚崇笑了一声,很轻,“他跟老夫斗了半辈子。老夫死了,他不亲眼看一眼——睡不着。”】
【“那……碑文若不写呢?”次子姚异追问。】
【“笔在他手里,饵在你们手里。”老人阖上眼,“文章,是他戒不掉的东西。”】
【满室儿孙,无人再问。烛花爆了一声,没有人去剪。】
……
长安,姚宅。
姚彝在廊下听完这盘棋的六步,回头对姚异说:“父亲连我们递话的次序,都排好了。”
姚异道:“排好了的,照做就是。”
……
【遗嘱念完,把这盘棋摆上棋盘,一步一步,复盘。】
【先说清楚:这不是权谋课,这是人性课。六步棋,步步扣的都是同一样东西——张说的人性。】
【第一步,备物。摆什么?不摆金银,摆“平生所好”。钓鱼用什么饵,不看你手里有什么,看鱼爱吃什么。张说贪服玩,帐前就陈服玩——饵,必须是鱼认得的那一口。】
【第二步,示好。灵堂不设防。按常理,姚家该防着这位宿敌——灵堂冷脸、家人屏息、吊唁完就送客,张说站一站也就走了。姚崇偏不。珍宝大大方方陈在帐前,等于姚家递了一句话出去:我们没拿您当外人。防备的心一卸,脚步才停得下来。】
【第三步,送物。他看中哪样,送哪样。注意,不是卖,是送——卖是两清,送才欠情。白得的东西最烫手,人情一欠,后头的话,就好开口了。】
【第四步,求文。请当朝文章第一的人写碑文,这是把天大的体面递过去。张说这个人,政敌可以不给面子,文章不能不接——笔是他的命根子。而提了笔的人,笔下自然留情;写出去的文章,就是立出去的字据。】
【第五步,速刻。碑文一到,誊呈御览,即刻刻石,一夜都不等。这一步是全盘的胜负手——快,快到对方来不及反悔。】
【第六步,进御。御览过的文章,刻上石的碑文。夸姚崇的白纸黑字,从此钉死在光天化日之下。张说日后想翻脸动姚家?先问问自己那篇碑文答不答应。】
【六步连环,环环相扣。给这盘棋下一个定语——死人给活人下的最后一盘棋。】
【活人算计死人,算的是遗产;死人算计活人——算的是人性。】
【有人要问:姚崇一生,用不用算计?用。灭蝗是算,避位是算,荐贤也是算。但他算的账,从头到尾只有一本——账面上的输赢是小事;人还在,家还在,国还在,才是大事。这一盘,是他算法的最后一次总决算。】
……
【棋谱摆完,落子。】
【开元九年秋,姚崇卒,年七十二。姚宅设灵,长安城的冠盖流水一样来吊。人群里,果然有张说。】
【画面推近——灵帐之前,一排珍宝,明晃晃地陈着。玉带、犀带、法书名帖,姚崇一生不置田宅,唯独这些随身玩了半辈子的小物件,件件是市面上搜不来的精品。】
【张说的脚步,停了。】
【笔记里记下了这一眼:张说在帐前站定,目光落在一排服玩上——看了很久,移不开了。】
【诸位,复盘的六步,前三步一步没错:鱼来了,鱼停了,鱼——目不能移了。】
【姚家诸子上前,察言观色,依计行事:张公看中的,家父遗命,奉赠。张说推辞了两句——推辞的力气,不太大——收了。姚家人顺势开口:先父一生行状,非大手笔不配,碑文,就拜托张公了。】
【张说,提笔了。】
【文章写得极漂亮。给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对头写碑文,笔底竟写出了知己的分量——政绩、风骨、救时之功,一样不落。写的时候是人情,刻上石,就是铁案。】
【文成,呈上。姚家连夜誊抄,进呈御览;同时,匠人开工,即刻刻石。】
【几天后,张说醒了。棋谱里点过的、第四步之后必有的一步:事后必悔。他派人回姚家——碑文有几处字句,想取回,斟酌斟酌。】
【姚家回话,客客气气:文章已经进呈御览,碑,也刻好了。】
【张说立在原处,半晌,说出了那句被后世念了一千多年的话——】
【“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
(遗计!字面意义的遗计!)(对方拿到的是一篇祭文,姚崇拿到的是一块免死金牌)(野史归野史,这一手是真漂亮)
……
【讲到这里,补两笔——不丑化任何一个人。】
【第一笔,给张说。被算计这一次,不妨碍他后来官至宰相、执文坛牛耳数十年,成为开元盛世的另一根柱子。名相之间,斗是真斗,服,也是真服。】
【第二笔,给这块碑。张说写的《姚崇神道碑》,没有失传——后世编《全唐文》,收的就是这一篇。不多说,只给三个字:碑还在。】
【至于棋谱是真是假——碑是真的,棋是讲的。真假之间,留白,诸位自己掂量。】
【顺带,弹幕里有人问:姚家后来怎么样了?——没有败。儿孙仕宦如常,家声清清白白。这盘棋护的,就是这个。】
……
【北边,军帐。】
【张说看完这一段,在帐中坐了半宿。】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看自己的败局,看得比谁都快。他提笔,把六步棋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盯着帐顶出神:“张某日后若在灵堂见着珍宝——”】
【笔,停住了。】
【他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发苦:“见着,还是走不动。”】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一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天幕讲的是姚崇的局——照的,是我的眼。防得住的叫计,防不住的,叫人。”】
……
【咸阳宫。】
【嬴政听完六步复盘,良久,开口:“记下来。”】
【史官提笔。嬴政又补一句:“不是记他的遗嘱——记他的次序。备物在先,示好次之,送物、求文、速刻、进御——一步不错,一步不抢。做事做到这个次序,朕的臣子里,有几个?”】
【殿上无人应。】
【“布局布到死后。”嬴政望着天幕,“此人下棋,比朕的臣子,高一层。”】
……
【武周,神都。】
【武则天靠在榻上,慢慢说了一句:“朕没看错人。”】
【上官婉儿在侧,轻声:“陛下看他,是在万岁通天的军书堆里。”】
【“军书堆里看的是才。”武则天阖着眼,“神龙那一夜看的是节。今夜这一盘——看的是命。他连自己的身后,都当一桩差来办。”】
……
【汉,长安,太史府。】
【司马迁听完,搁笔,很久。】
【“正史不载,笔记记之——后人一定会争:这一笔,该不该入史?”他慢慢道,“该入。史官记事,记的是行;这一盘棋,记的是心。行有真假,心不会。”】
【“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九个字,比一整卷列传,都更接近这个人。”】
……
【赵高听完,沉默的时间比往常都长。】
【“他算计,为保家;本座算计,为保命。”他慢慢道,“同为算——他摆在明处,本座藏在暗处。”】
【顿了顿,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你们可知明处的算计,比暗处的更毒?暗处的局,破在一双看穿的眼;明处的局,每一步都摊开告诉你了,你照样一步一步走进去——因为扣的是你自己的心。”】
【“本座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局。”】
……
【明,龙江关。】
【郑和听完,只说了一句:“算计到这一步,其实是把自己的一生,整个押给了儿孙。”】
【他顿了顿,笑了笑:“咱家没有儿孙——所以咱家把一生,押给了海。”】
……
【宋,眉山。】
【苏轼拍案大笑,笑得茶汤都晃了出来:“诸位!中国文学史上最着名的一篇软文——由一位死者定制,一位文宗执笔,用一块石头定稿!”】
【“后世商家求名人题字,题完就裱;姚崇求政敌写碑,写完就刻。”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同一门手艺,人家三百多年前,就玩到头了。”】
……
【山东,历城外,村落。】
【天幕讲的棋,村里人大多听不懂。老农蹲在碾盘边,听邻村的读书人讲完,咂了咂嘴:“什么目不能移,什么六步棋——俺不懂。俺就懂一条:他连死了,都护着自家人。”】
【“俺们村遭蝗那年,他护的是俺们。”老汉磕了磕烟锅,“护自家人是天性,护天下人是本事——两样都占的,俺活了六十年,就见过这一个。”】
……
【主切片,长安,姚宅。】
【这一段讲完的时候,宅里安安静静。】
【闲居的老人坐在灯下,听完了自己四年后的死讯,听完了自己的灵堂,听完了自己的碑。】
【老书吏进来添茶,手都在抖:“令公……天幕它,它把您身后的事,全说了。”】
【“说了好。”姚崇接过茶盏,“说了,老夫就不用再嘱咐一遍了。”】
【老人吹了吹茶沫,慢慢道:“儿子们看了这盘棋,往后待人接物,会多长一个心眼。张说看了这盘棋,日后见了老夫的碑,会多存三分敬意。至于老夫——”】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那道悬在天上的光幕,笑了笑:“账都记到死后了,这样的人间,走得再慢一点,也没什么舍不得。”】
【廊下,姚彝、姚异兄弟听完,对着父亲的屋子站了很久。方才天幕里病榻上那句“他会来”,是四年后父亲的口吻——今夜,他们隔着四年,提前听了一遍。】
……
【长安,茶肆。】
【赌客们这两天没开新盘口——不是不想开,是没人敢押。】
【“姚公这盘棋,你说张相还能翻吗?”】
【“翻不了。天幕都摆完了,一步不差。”】
【“那还赌什么?”】
【老赌客把茶碗一推:“赌什么?赌那句‘救时之相’——你们瞧瞧,人家这救时救的,连身后的事,都救进去了。”】
【“要我说,”角落里有人举杯,“这一局,赢的不是姚公一个人——是那个‘服’字。张相一个服字出口,两个人的名字,都全了。”】
……
【——这盘棋,讲毕。】
【死姚崇,算生张说——姚崇这一生,最后一手棋,收官收在人心上。】
【但档案里,还压着最后一页。】
……
洛阳,太学。
有学生问先生:那篇碑文,是真的吗?
先生答:“碑是真的。棋,是讲的。真和假之间,隔着一条‘人心’——你自己走。”
【病榻上,玄宗遣使问疾,问他身后之事。国事说完,他说了家事——最后,说了自己的身后事。】
【那个安排,让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两个字——薄葬。】
……
长安,西市。
纸马铺的老板听完“薄葬”两个字,把手里扎了一半的纸屋放下了。
“替宰相家扎纸屋,是咱这行的头一号买卖——今年开张,黄了。”
【补一句:这一次,他没有算计任何人——他只交代了自己。前面六步棋,算的是别人;这两个字,算的是己身。算了一辈子的人,最后一算,算的是自己。】
【明日开讲:姚崇最后一讲,终局点评——救火的人。】
(“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建议全文背诵)
(张说:我服了,真服了)
(“碑还在”三个字,比整篇碑文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