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人生里最脏的一场仗——对手不会说话,也不会投降。】
【开元三年、四年,山东大蝗。】
【飞起来,蔽日。落下去,食苗。蝗虫过境的地方,庄稼啃得只剩杆子,声音细碎绵密,像雨,又不是雨——是几百万张嘴在嚼。】
【老百姓不敢捕。不是不狠,是怕——怕的是“蝗乃神虫”,怕的是杀了虫、得罪了天。于是祭拜,于是焚香,于是眼睁睁看着蝗虫过境,坐视。】
……
山东,田头。
一个老农跪在蝗虫啃过的田埂上,捧着一把断苗,半天没起来。
他身后,香案上的三炷香烧到一半,灭了。
……
【有一个人不坐视。】
……
汴州。
汴州刺史倪若水,治水劝农,是个能吏。蝗灾一起,他接到朝廷的捕蝗令,回信写得理直气壮——
“蝗乃天灾,当修德以禳之。”
蝗虫是天灾,该修德来禳除。翻译过来:虫是天上派来的,杀不得,杀虫有伤和气,官该做的是烧香。
【锐评一句:好家伙。修德要是能灭蝗——你汴州地界上德行不够吗?蝗虫还分教区吗?】
……
长安,紫微省。
姚崇读到这封回信,当场回书,一句顶一句。
【原文照引:“古之良守,蝗虫避境。若其修德可免,彼岂无德致然?今坐视食苗,忍而不救,因以无年,刺史其谓何?”】
【翻译过来——古时候的好官,蝗虫都绕着走。要是修德真管用,那蝗虫进你汴州,是你德行不够?如今坐看虫子吃苗,忍着不救,眼见要绝收——你这个刺史,怎么跟朝廷交代?】
【好一句“刺史其谓何”。给这八个字单独记一笔:骂人不带脏字,问责直取命门。】
……
朝堂上,反对的人比蝗虫还密。
“杀虫太多,恐伤和气。”
“夏日捕蝗,恐致天怒。”
“自古人妖? 天灾,皆当修德以应,未闻以杀止之。”
姚崇站在殿中,听着。听完,他往前站了一步。
【名场面,来了。】
【“若使杀蝗有祸,祸归于崇,不移于公。”】
【杀虫若真招祸,祸,全算在我姚崇一个人头上,不牵连你们任何一位。——满殿,霎时寂静。】
(谈天命的一屋子,算人账的就一个)
(“祸归于崇”——这四个字,比十道捕蝗令都管用)
(注意他说的是“不移于公”——是替满朝文武把雷背了,不是跟谁对骂)
……
【方案,落地——夜设火堆,火边掘坑,边焚边瘗。飞蝗扑火,落坑即埋,捕而焚之,焚而瘗之。】
【朝廷派御史,分道督捕。捕蝗成了政绩考核,一场灭蝗战争,就这么打起来了。】
……
汴州的战报,一个月后到了长安。
【汴州一地,捕蝗获十四万石。】十四万石,什么概念——是一整个州县的蝗尸,装满了官仓。
【倪若水,从抵触,到照办,再到上表报功——态度转得比蝗虫飞得还快。不讥他:官僚的天性是避责,但好官僚的天性是认账。倪若水两条都占了。】
【这一年,山东田亩有秋。虫口夺回来的,是七千万人的明年口粮。】
……
【拆解,救时之相的本色——】
【别人谈天命,他算人账。灾异归天,吃饭归人。天意他要不起,他只要得起七千万人明年的口粮。】
【后世有人说他“人定胜天”——不同意。他没赢天——他只是没跪。】
……
【同期还有一个人物,得替他正个名——卢怀慎。】
【与姚崇同朝为相,遇事不专断,件件推让,时人讥曰“伴食宰相”。】
【辨析:这不是无能,是自知。第一本事是敢担责——姚崇占全了;第二本事,是会配合——卢怀慎也占全了。一个班子,一个敢担的,一个肯让的,比两个都争的,强十倍。】
【至于卢怀慎清廉到“家无余财”的死法——账,第九天终局再算。】
……
贞观,长安。
长孙无忌听完“伴食宰相”四个字,对太宗道:“陛下,房玄龄就是这一路人。”
李世民笑:“朕知道。所以朕让玄龄管谋,如晦管断——两个‘不揽’的,托起一个敢担的。”
……
……
洪武,奉天殿。
朱元璋把“祸归于崇”四个字念了两遍。
“满朝的官,出事的时候都往别人身上推。”他说,“这一位,往自己身上搂。”
“搂雷的官,咱大明有几个?”他问。没人敢答。
“咱告诉你们,”他环视一圈,“一个都没有。”
……
汉,永初。
邓太后听完“修德禳灾”之争,笑了一声。
“赈灾与修德,臣妾都做——在位这些年,灾年赈济七十余次。”她说,“修德若真能灭蝗,东汉七十多次赈灾,早成笑谈了。”
“修德是本分,救人是本事。”她放下手中的简,“两个都要。可要论哪个救急——他算人账,算得对。”
……
唐,夔州。
杜甫听完“田亩有秋”四个字,把诗稿放下了。
他想起的是自己路过的那些灾年——道旁的饿殍,卖儿的老人,说不出话的村子。
“田保住了,”他低声说,“孩子今年有饭了。”
“就冲这四个字——救时之相,当得起。”
……
清,养心殿。
雍正批折子的手停了。
“担责二字,”他说,“九成官员,一辈子学不会。出事则诿过,有过则遮掩,遮掩不住则找人顶罪——满朝文武,敢说‘祸归于我’的,有几人?”
“姚崇拿自己的前程和‘和气’赌灾民的口粮。”他把朱笔搁下,“这注赌注,朕赏。”
……
(“祸归于崇”——史上最硬的立状背书,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蝗神爷进灶膛——民俗的墙,从来是粮食推倒的)
(倪若水:先跪天命,再跪现实——官僚弧光天花板)
……
山东,蝗神庙。
香案,冷了。
村口的火堆,亮了——一夜一夜地亮。火光里站着抓蝗的农夫,坑边堆着焚过的虫壳,第二天一早,照样下地。
有个老农,把家里供了三代“蝗神爷”的牌位从神龛里请了出来,掂了掂,塞进了灶膛。
“神要是管饭,”他往灶里添了把柴,“庙里早饿死人了。”
火苗舔上来,牌位卷了边。这一夜,村里没人说闲话——都在地里,打着火。
……
山东另一头,那位上过弹幕的种田老汉——就是喊过“蝗虫都听他的”那位——今年说话的嗓门又大了一号。
“俺说啥来着!蝗虫就是听他的!”老汉把新收的谷子扬给看客瞧,“去岁这虫子把俺们啃得哭,今年这虫子进了火堆!咋进的?俺们县令说了,宰相有令!”
看客有人酸:“宰相也有算不准的时候。”
老汉眼一瞪:“算不准?他自己把祸都签收了!你签吗?你敢吗?”
酸客不吭声了。
……
开元四年,紫微省。
主切片里,姚崇批完最后一道捕蝗牒,抬头看了一眼天幕。
天幕把他的火堆、他的坑、他的那句话,放给了所有时空。
属吏凑趣:“令公,天幕夸您呢。”
“夸?”姚崇摇头,“它是在记档——老夫签的那份祸,它存着呢。”
他提笔蘸墨,继续写下一道牒文。笔锋落纸,比往日更重。
蝗灾是压下去了一头,可天幕早把话说在了前头——能救时者,要的不止是胆,还有往火里去的腿。山东的火堆是亮给百姓看的;长安的灯,是亮给他自己的。
……
【灭蝗的账,到此结清:田亩有秋,官仓有粮,蝗神爷进了灶膛。】
【可长安城里的账,才刚翻页——】
【冬天来的时候,一桩受贿的案子,烧到了姚崇自己人的身上。这一回,没有火堆,没有坑。只有一份他亲手写的、把自己烧出朝堂的辞呈。】
……
紫微省,值房。
老书吏听见风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灯。
“令公,外头都传,赵主书这回……怕是保不住。”
“保不住的是他。”姚崇头也没抬,“保得住的,是规矩。”
……
【明日开讲:功成身退,救时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