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天幕讲了沙丘——一个管玺的,一个掌印的,一个等着继位的,三个人改了天下。】
【今天,讲代价。】
【那封改过的诏书,出了咸阳,一路向北。】
【使者快马,直奔上郡。】
【收信的人有两个:监军公子,扶苏。将军,蒙恬。】
……
【天幕把假诏的原文放出来——这一封,是赵高写的,李斯盖的印。】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
【‘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赐剑以自裁!’】
【‘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
【天幕把这份罪名拆开给诸位看——一共三笔账:】
【第一笔,戍边十几年,无尺寸之功——北却匈奴、修城筑障,全是白干。】
【第二笔,上书直谏是“诽谤”——昨天刚讲过,说真话的下场,天幕讲了一整卷。】
【第三笔最毒:“以不得罢归为太子”——说你回咸阳,是为了当太子。】
【天幕锐评:请注意第三笔。扶苏争过太子位吗?一天都没有。可罗织罪名的人懂一个道理——把“求”安在一个人头上,比把“反”安在一个人头上,更难辩白。求,是心思。心思,没法对证。】
【这一手,浑然天成。因为写信的人,最懂怎么冤枉人——他自己在隐宫里,就是这么被冤出来的。】
……
上郡,军营。
使者到了。
扶苏接诏,开读。读到“赐剑以自裁”,他哭了。
他哭着走进内舍,就要拔剑。
蒙恬一把按住了剑。
“陛下在外,未立太子。”蒙恬说,“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这是天下的重任。如今一个使者来,就自杀,安知其中没有诈?请复请——再问一遍,问清楚了死,也不迟。”
使者在外面催。一遍,两遍,数趣之。
【天幕注:数趣之——就是一遍一遍地催。催命的话不需要多,只需要重复。扶苏每多想一刻,使者就多催一句。这一天,上郡的辕门里外,站着两种人:一种在等人对证,一种在催人上路。】
扶苏站住了。
他看着蒙恬,很轻地摇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父亲让儿子死,还请示什么?
说完,他横剑,自刎。
军营里的兵不知道细节。他们只知道,公子死了。
那一夜,上郡的营火比哪一天都多,一营挨着一营,烧到了长城垛口底下。
【天幕注:三十万人,没有一个人反。扶苏平日教了他们什么,他们就在他的灵前守了什么。】
……
【天幕停了三秒。】
【然后,天幕锐评——】
【扶苏不是死于那份假诏。他是死于他自己的“孝”。】
【这份“孝”,被赵高算准了——一个字都没算偏。】
【昨天有诸位记得,沙丘那一夜,赵高在灯下检查那张“图纸”。天幕告诉诸位他检查的是什么:不是诏书的措辞,是扶苏这个人。仁,孝,忠。这个人所有的优点,在那一刻,全是绞索的圈。】
【仁,所以不忍抗父。孝,所以不敢复请。忠,所以不肯带三十万大军南下对质。】
【赵高赌他死,赌注押在他最像他父亲的地方。】
……
蒙恬不肯死。
使者把他交给了属吏,押赴阳周,关押。
【天幕注:蒙恬之死,天幕一笔带过——次年,胡亥的使者再至。蒙恬说:‘吾将三十万众守边,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他知道只要愿意,他能反。但他又说:‘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之恩。’】
【然后,他吞了药。】
【天幕注:还有一笔账,天幕记在这里——蒙毅。那位被“恰巧”支开去祷山川的宠臣,办完事回来,没有等来复起——赵高的构陷先落到了他头上,他被杀于代地,死在了哥哥前头。兄弟二人,一个死在构陷里,一个死在最后一道旨意后。沙丘那一夜布下的局,到这一步,一个活口都没留。】
【天幕注:后世有传言说蒙恬是被毒杀的——正史记的是吞药自尽。虎死不倒威,蒙恬到最后,都要自己攥着自己的死法。】
【长城军团的主帅倒了。帝国的柱石,倒了。】
……
未央宫。刘彻听完,站了很久没动。
他想起一个人。他不想想起,可天幕把话递到了他手里。
“扶苏接诏而死,没有抗。”刘彻说,“吾的太子刘据,接诏起兵,抗了。”
“听诏的死。不听诏的,也死。”
他慢慢坐回案后,声音低下去。
“这就是皇权。诏书从那把椅子上发出来,真的假的,儿子们都没有第二次读的机会。”
“这一章,没有赢家。”
他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天幕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后来,吾给刘据盖了一座台,叫思子宫。逢年过节,吾上去望一望。”
“扶苏连一座台都没挣着——他的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冤枉他的。”
……
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扶苏若不死呢?”
“举兵清君侧,杀回咸阳——赵高李斯伏诛,扶苏登基。史书会怎么写他?”
魏征想了想:“一个带兵逼宫的逆子,恰好逼对了。”
“对。”李世民点头,“所以历史只有一条路。他选了孝,史书给他一个‘仁’字。他要选了兵,天下的史书,一半给他‘仁’,一半给他‘逆’。”
“扶苏选了死路,因为死路上没有争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大概,也是赵高算准的部分。”
……
许都,司空府。
曹操听完,笑了。
“挟遗诏以立新君——赵高干的,是吾的老行当。”他说,“吾挟天子以令诸侯。同一个手法。”
左右失色。曹操摆摆手,接着说:
“可吾跟赵高,差了一步,也是差了一辈子。”
“吾的天子手里没兵,吾的兵在自己手里。他赵高呢——蒙恬在,三十万长城军在,他一天不敢出咸阳。蒙恬死了,天下才是他的了。”
“所以吾夜夜防的是兵权。”曹操呷了口酒,“他防的是笔墨。笔墨这东西,比兵快。”
他放下酒盏,又低声说了一句:“矫诏这件事——第一次干的人,手会抖。吾当年在纸上落那种字,抖了。”
“他赵高的手,没抖。”
“吾怕的从来不是他的狠。吾怕的是,他连抖都省了。”
……
汉家,司马迁听完这一段,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提笔。
“吾写扶苏之死,只用了几行。”
“吾要是能多写一笔就好了——‘使者至,发书,扶苏泣。’”
“就一个‘泣’字。够了。”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公子,仁厚了半辈子,被自己父亲的字,杀死了。史书给他留一个‘泣’,比给他留一万字的痛惜,都重。”
……
而嬴政的时空。
嬴政从头看到了尾。
看假诏发到上郡。看扶苏开读。看蒙恬按剑。看“父而赐子死”六个字出口。看剑起。
看完,他起身,出了殿。
郎官要跟,被他摆手止住。他一个人去了太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站了半夜。
天幕照不进太庙。他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天幕注:天幕只知道一件事——第二天,太庙的守夜人来报,陛下离开之前,在“孝”字那一排先祖的牌位底下,站的时间最长。】
第二天,嬴政照常上朝,下的第一道令,却跟朝政无关。
他把史官召来:“扶苏这些年上的每一道谏书——原件,一份不落,收进太庙。”
史官迟疑:“陛下,若有人问,收这些做什么?”
嬴政说:“有人诽谤朕的儿子。朕的太庙,收他谏言的原件。”
说完他补了一句,声音很平:“从今往后,宗室训诫,用印之外,须面谕亲押——诏书会假,脸不会假。”
……
而嬴政的时空,另一座院子。
小胡亥听完了这一章,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侍从在门外,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翻了很久,安静了。
后来侍从收拾屋子才发现:公子把大哥扶苏前年送他的那把短剑,从箱底翻了出来,摆在枕头边,抱着睡了。
他没有哭出声。
第二天,他把那把短剑挂在了腰上。
侍从要帮他摘,说公子佩戴凶器不合规矩。
他说:“大哥给的。”
一整天,他戴着那把真正上过战场的剑,走遍了整座宫城。谁也没敢再提摘剑的事。
……
而咸阳宫,另一片时空——秦二世三年。
主切片的胡亥,这一章没有露面。
只有内侍私下说了一件事:那天夜里,陛下起驾去了太庙,在庙门外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
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
而咸阳,赵高的府邸。
赵高听完这一章,让侍从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端着,很久没喝。
侍从壮着胆子问:“君上,酒凉了。”
“不碍事。”赵高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影子,“等一个人,一起喝。”
侍从没敢问是谁。
【天幕注:这个答案,明天揭晓。】
……
【天幕最后说——】
【一封假诏的代价,天幕替诸位算完了:】
【公子扶苏,自刎于上郡。】
【将军蒙恬,吞药于阳周。】
【帝国最能打的军队,和帝国最能继承它的人,一夜清零。】
【有人问:蒙恬手握三十万大军,为什么不在扶苏死后起兵?】
【天幕答:因为他的名字叫蒙恬。他要反,没有人拦得住;他不反,也没有人救得动。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长城军团的主帅,用不死,替他的军团守了最后一条军规。】
【但天幕把另一笔代价也记下:假诏杀掉的,不只是一个将军。是帝国军功集团,对朝廷最后一点信任。】
【往后天下大乱,各路并起,再没有一支成建制的老秦军团,愿意为咸阳死战。】
【章邯降楚,是后话。种子,今天种下。】
【而写诏书的人,盖印的人,领赏的人——现在,要聚在一起分账了。】
【分账的桌上,坐着一个沙丘的同谋者。他的名字叫——李斯。】
【明日开讲:李斯之死·同谋者的下场。】
金光散尽,天幕暗了。
(扶苏不是死于假诏,是死于自己的孝——这个判断比史书狠十倍)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十个字,千古忠臣的绝路)
(仁孝忠全是绞索的圈——赵高赌的是他最像他父亲的地方,这段我背下来了)
(听诏的死,不听诏的也死,没有赢家——这一章确实没有赢家)
(蒙恬那两句,能反而不反,虎死不倒威——这才是长城军团的主帅)
(笔墨比兵快——曹操这嘴,全篇最服)
(小胡亥抱着大哥送的剑睡——这一段谁写的,出来挨夸)
(庙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父子俩,一个庙里一个庙外,天幕会写)
(明天李斯——沙丘同谋者的下场,等着看分账)
(三十万人没反——不是不能,是不肯,这才是最扎心的一笔)
(诏书会假脸不会假——秦始皇这道令,比一万句痛骂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