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天幕讲了赵高的三重信任——官职、玉玺、皇子。】
【今天,讲信任碎掉的那一夜。】
【先把时间地点钉死: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地点,沙丘平台——在今天的河北地界,巨鹿郡南边,一处离咸阳一千多里的行宫。】
【这一年,始皇帝四十九岁。他开始了一生中的第五次巡游。】
【天幕注:这一年,他还在等一样东西——徐福替他出海找的长生药。药没等到。他等来的是此行的终点,也是大秦的终点。】
【随行的名单,天幕念一遍:左丞相李斯,主丧外事。中车府令赵高,掌符玺。小儿子胡亥,请从,上许之。】
【长子扶苏,不在。他在北边上郡,蒙恬军中监军。】
【天幕把这张名单再念一遍——因为它就是答案。】
【该在的人,不在。不该在的人,全在。】
……
【车队走到平原津,始皇帝病了。】
【病得很重。他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于是口授了一封诏书,发长子扶苏——天幕念原文:‘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把手里的兵,交给蒙恬。回咸阳,主持朕的丧事。】
【就这么一封信。没有废立,没有猜忌。是一个父亲,安排身后事的口吻。】
【信写好了,封了,盖了玺——然后,收在了赵高手里,还没来得及交给使者。】
【天幕注:请注意这个细节。不是赵高截的——是信本来就压在他手里。始皇帝到死,都没觉得把符玺交给这个人,有什么不妥。】
【七月丙寅,始皇帝崩于沙丘平台。】
【死讯,被封锁了。知道的人,天幕数过——胡亥,赵高,李斯,还有五六个亲信宦官。】
【外加一具,还没发丧的遗体。】
……
【现在,赵高手里的那封诏书,成了天底下最贵的东西。】
【天幕拆给诸位看——这封信发出去,扶苏继位,蒙恬掌兵,帝国的军队姓蒙。到那一天,中车府令赵高算什么?一个管车马的。】
【这封信扣下来,立胡亥——胡亥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老师即帝师。帝国的每一道诏书,都要从他手里过。】
【他选了后者。】
【但一个人,选不了。改诏书,玉玺他碰得到;可新君登基,压得住满朝文武的,得是丞相——李斯。】
【于是,沙丘的夜里,赵高去找了李斯。】
……
【接下来这段对话,天幕原样放出来。】
【天幕提前说一句:这一段,后世两千年,无数人改写过、翻案过、演绎过。天幕不演绎。天幕只问——李斯不是傻子,他听不出这是矫诏吗?】
【听得出。】
【那他为什么还点头?】
【看完这一段,诸位自己答。】
……
【赵高见了李斯,没有绕弯子。】
【他说: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嗣。书未行,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
【皇帝驾崩了。遗诏和符玺,如今都在胡亥那里。立谁为太子,就在你我一句话。丞相以为如何?】
【李斯当场变色,说了一句重话:‘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你怎么敢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该议论的事!】
【赵高不跟这句顶。他开始问问题。】
【第一问:君侯自料——能力,比得上蒙恬吗?】
【第二问:功劳,比得上蒙恬吗?】
【第三问:谋略深远、不出错,比得上蒙恬吗?】
【第四问:天下不怨你,比得上蒙恬吗?】
【第五问:长子扶苏待你的亲近信任,比得上待蒙恬吗?】
【天幕把五问摆成一排,只说一句——】
【五问,问的全是事实。没有一个字栽赃,没有一个字恐吓。】
【李斯回答了五个字:‘皆不及也。’】
【全都不如。】
……
【有人要问:李斯真的处处不如蒙恬吗?】
【不一定。但赵高问的每一问,李斯都不敢答“比得上”。】
【因为答“比得上”的下一步,就是跟蒙恬争。争,就得赌扶苏信谁更多。一个刚刚顶了一句“此非人臣所当议也”的丞相,不敢赌。】
【五问不是问出来的。五问是一张网——李斯自己钻进去,赵高再把口收紧。】
……
【然后,赵高说了那句收网的话——】
【扶苏继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能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
【你连那个通侯的印,都带不回老家去。】
【李斯沉默了。】
【史书写他此刻的样子,只用了两个字:仰天——他仰起头,朝天叹了口气,流泪。然后他说:‘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通侯……’我是上蔡街巷里的一个布衣,是陛下把我提拔到丞相、封了通侯……】
【叹息完了,他点了头。】
【天幕注:请注意——李斯不是不知道这是矫诏。他是被自己的恐惧,推着签的字。】
【五问,问的不是能力。问的是账。一个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官位上的人,一算账,就跪了。】
【用真话杀人,刀刀见血,还挑不出一句谎——这门手艺,赵高使了一辈子。】
……
而嬴政的时空——秦王宫。
嬴政从头看到了尾。
看自己的第五次巡游。看自己病倒在平原津。看自己口授那封诏书。看自己死在沙丘。看赵高扣诏。看李斯仰天。看“以兵属蒙恬”这六个字,变成另外一封信。
他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那天拍案问责的怒,也不是照旧记档的冷。他就是坐着,看着,脸上什么都没有。
【天幕注:整部天幕开播以来,这是嬴政第一次——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忍,不是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的响声。
郎官不敢动。史官不敢落笔。没有人知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今晚不会再有话了——嬴政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
“朕统一了六国。”
“朕没统一人心。”
说完这一句,他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去。
一个人坐在案前,对着那盏烛火,坐到了天亮。
天亮了。内侍进来添灯油,看见案上多了一卷竹简。
嬴政一夜没合眼,字迹却稳:从今往后,诏书用印,一事一玺,一玺一册——每一道诏,用哪一方印、经几双手,登记造册。
竹简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此制,朕在,有效。朕不在——
后面没有了。
内侍捧着竹简看了半天,没看懂那半句。
看懂的那个人,还没进宫。
……
而沙丘——那片时空的同一夜。
辒辌车里,二十岁的胡亥守着父亲的遗体,哭累了,靠着车壁睡着了。
他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车外的行宫里,他的老师和他的丞相,正在决定立他为太子;他更不知道,天幕说过的“被逼死在望夷宫”,起点就在车外这一夜的谈话里。
【天幕注:这一夜,被改变的名单上有他。他连知情权都没有。】
【天幕再注一笔:胡亥这次请从,不是巧合。赵高教了他那么多年书,最清楚这个皇子又最受宠、又最好拿捏。把他带在车队里——不是天意,是安排。】
而沙丘行宫的另一间屋里,李斯也没有睡。
他把天幕放的那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又听了一遍。
听完了,他对着灯说了一句:“五问,皆实。”
“皆实,故毒。”
……
而咸阳宫,另一片时空——秦二世三年。
赵高听天幕把沙丘这一夜,重新放了一遍。
放到“皆不及也”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放到“用真话杀人”的时候,他低声接了一句:
“本座那天,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这比任何辩解都冷。
因为这是真的。
……
而北边——上郡,军营。
蒙恬听完这一章,从案后站了起来。
“掌玺的是他,改诏的是他,送诏的还会是他的人。”蒙恬对扶苏说,“公子,天幕把话都摆到这个地步了。诏书到的那天,您先别动——等咸阳的消息,等一个对证。”
扶苏看着北边的长城,看了很久。
“父亲病重,诏书催我尽孝。”他说,“蒙将军——孝字面前,‘等’字,我说不出口。”
蒙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天幕注:一个“孝”字,把天幕的千言万语,全挡在了辕门外。记住这一幕——明天,天幕就讲那封信到营。】
……
而沙丘的夜里,那片时空的赵高,刚从李斯的屋里退出来。
天幕的金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回了自己的屋,把门窗关好,点灯,把那封还没拆改的诏书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天幕注:没有得意,没有犹豫。像一个工匠,在灯下检查自己的图纸。】
……
【名场面二,来了。】
【发丧的事,被瞒下来了。遗体此刻还在巡游的车队里——那辆车,叫辒辌车,有窗,闭之则温,开之则凉。始皇帝生前坐它,是为了舒服。】
【现在,它是棺材。】
【车队照常西行,百官照常奏事。胡亥坐在车里,替父亲“批准”奏章——宦者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天幕昨天说过,替皇帝挡话、替皇帝签字这门手艺,是老师教的。】
【天幕注:还有一个人被支开了——蒙恬的弟弟蒙毅,本是随驾宠臣,恰在此时被遣回,替皇帝祈祷山川。等他办完事回来,一切都定完了。这个“恰巧”,天幕不多解释。】
【天气很热。走了些日子,车开始臭了。】
【赵高的办法,天幕原样放出来——‘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一石鲍鱼。咸的,腥的,臭的。分放在所有的辒辌车上,用腌鱼的臭,盖住尸体的臭。】
【一统六合的开国皇帝,死后混在鱼腥里,跟着一车咸鱼,混过一道一道关隘,回他的咸阳。】
【天幕锐评:这个细节,天幕不做任何渲染。天幕只给一句——】
【这不是耻辱。这是解构。】
【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帝国的秩序精细到每一寸,最后连“死”,都要用臭味来伪装。鲍鱼盖住的不只是尸臭。是“一切尽在掌握”这个神话,开始漏气。】
【天幕注:这段路上,替遗体做过一件体面事的人,史书里一个都找不到。冷的,臭的,被瞒着的——始皇帝的最后一程,比隐宫的地皮还低。】
……
沛县,泗水亭。
刘邦听完这一章,难得没嬉皮笑脸。
“始皇帝那种人物,说没就没了。”他蹲在亭子门口,看着天幕暗下去的方向,“萧何,你说人这一辈子,拼到头,是不是都拼不过身边那几个近人?”
萧何没答。
刘邦自己咂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算球。先睡觉。天塌下来——也轮不着咱先顶着。”
……
未央宫。刘彻听完这一章,把杯子放下了。
“扶苏。”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仁,孝。有蒙恬,有长城军团。若他继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大秦,不至于二世而亡。”
他站起来,走到天幕底下。
“一封假诏。改的不是一个人的命,是四百年的国运。”
“天幕,朕记住这一章了。”他背着手,“往后朕写诏书,第一件事——换人送。”
……
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听完,久久没说话。
魏征在旁边掰着指头数:“中车府令一人。丞相一人。待继位的皇子一人。”
“三个人。”李世民接过来,“一个管玺的,一个掌印的,一个等着继位的——三个人,改了天下。”
“陛下,错在三个人吗?”
“错在三个人的位置。”李世民说,“诏书出自一人之口,玺印经一人之手,继位系于一夜之谈——帝国最要命的三个节点,连一道核验的工序都没有。”
“不是他们太强。是这个系统,太好改了。”
他顿了顿,又说:“魏征,你以后该谏就谏,只管往死里谏。”
“臣本来就打算这样。”
“朕知道。朕就是想趁今晚,多说一遍。”
……
应天府。朱元璋听完,没摔东西,也没骂人。
他就坐在那里,坐了半天,说了一句:
“咱看了这一段——咱晚上要失眠。”
马皇后问为什么。
“咱在想,”朱元璋说,“咱要是死在半道上,咱的玉玺在谁手里,咱的诏书压在谁那儿,咱身边站着的,是谁。”
他说完,当天夜里,真把内廷值夜的名册调出来了,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后半夜,他跟守夜的太监说了一句:“从今往后,符牌对不上人的,连宫门都别让他进。”
【天幕注:这一夜失眠的,不止朱元璋一个皇帝。天幕不作统计。】
……
汉家,司马迁搁下了笔。
“吾写《史记》,写到沙丘这一段,用字最省。”
“不修饰。因为它本身就是刀。”
“五问,五个‘不及’,一句‘怀通侯之印归乡里’——每一个字都平实。平实到两千年后读,还是刀口。”
“吾写史的人,在这一段面前,最好的活儿就是——照抄。”
……
而平原津,渡口边。
渡口的人不知道皇帝的死活——只知道这几天,车队的赏钱给得比往常多,酒也买得多。
一个老船工系着船缆,嘟囔:“车队闷着不响。前两天,有个串车的马夫,蹲在河边掉眼泪。”
旁边人问:“掉什么眼泪?”
“谁知道。兴许是想家。”
老船工把缆绳拴死,又补了一句:“想家的眼泪,伴着一车鱼腥味儿——天底下要变天,都是这么开始的。没人知道,只有味儿先知道。”
……
【现在,天幕把这一夜,放到制度的天平上——】
【为什么三个人就能改一个帝国?】
【因为帝国太“顺”了。诏书畅通无阻,令行禁止——这是始皇帝最得意的效率。可效率是双刃的:诏书畅通无阻,假诏书一样畅通无阻;令行禁止,改了诏,也照样令行禁止。】
【帝国的效率有多高,被劫持的成本就有多低。】
【沙丘之变,不是三个人太狡猾。是整个系统,把自己的命门,做成了一道工序。】
……
而咸阳宫,赵高听完“被劫持的成本”那一段,低低笑了一声。
“天幕说得对,也不对。”
“系统再顺,也得有人敢伸手。”
他拢了拢袖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满朝文武——那敢的,只有本座一个。”
……
【天幕最后说——】
【假诏,已经盖了玺。新太子,已经定了。一石鲍鱼,已经装车。】
【车队的下一站,是咸阳。但天幕的下一站,是上郡。】
【上郡军营里,有一封信,正朝着那边去。】
【蒙恬看了会说:其中必有诈,请复请。】
【而扶苏只回了一句话。那句话,天幕明天原样放给诸位——十个字,千古忠臣的绝路。】
【明日开讲:扶苏之死·矫诏的代价。】
金光散尽,天幕暗了。
(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一次政变——三个人改了天下,这是天幕原话,我服)
(皆不及也——五个不如,一个字都没撒谎,这才是最狠的)
(鲍鱼盖尸臭——我第一次觉得,史书上的字是有味道的)
(一封信换一个王朝的命——这个杠杆比,我算了三遍没算明白)
(程序齐全的矫诏——天幕你敢再写细一点吗,后背全凉了)
(刀在谁手里——回味昨天那章,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用真话杀人这门手艺——天幕锐评比《史记》还省字)
(明天扶苏接诏——蒙恬拦得住吗?急死我了,蹲)
(不是他们太强,是系统太好改——这句能裱起来)
(蒙毅被支开那个“恰巧”——历史书里最贵的一个词)
(一玺一册、登记造册——两千年前的流程管控,可惜啊,终究差了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