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讲了东厂。批红的笔,天下的耳朵——九千岁的家什,配齐了。】
【家什配齐,就该有人上门掀桌子了。】
【掀桌子的这位,官不算顶大,胆子却顶大——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
【天启四年六月,杨涟写下了一道奏疏。】
【奏疏的标题长到念不完,后世给它起了个短名字——二十四大罪疏。】
【开篇第一句,就把魏忠贤的家底掀了:】
【“忠贤本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入内地。”——翻译过来:魏忠贤,就是个市井无赖,中年自宫钻营进宫。】
【接下来,二十四条大罪,条条往死里写。】
【逼走顾命老臣——次辅刘一燝、吏部尚书周嘉谟,都是先帝托孤的人,一个个被排挤出京。】
【擅杀旧仆王安——宫里的老太监,对魏忠贤有引路之恩,就因为挡了路,被设计害死。】
【滥袭恩荫——侄子、外甥、干儿子,白丁授官,襁褓封爵。】
【内操三千甲士,走马御前——皇帝的眼皮底下养兵,刀就架在紫禁城门口。】
【还有交通客氏、矫旨滥赏、罗织狱案、斥逐直臣……二十四条,天幕不逐条念了,念完今天就没空讲别的了。】
【只念疏里的最后一句:】
【“来宗道、崔呈秀之流,无耻附丽,已成风气。”——满朝站着的没剩几个,剩下的都在跪着。】
【天幕锐评:这道疏,后世叫它“明末第一疏”。二十四条大罪,条条见血——没有一个字,是冤枉他的。】
【顺带提一句:写这道疏的时候,杨涟官居左副都御史——四品。他告的对象,头衔是九千岁,身后是内操三千甲士、东厂番子满京城。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拿鸡蛋碰石头。】
【可他碰了。所以后世人记住的不是那块石头,是鸡蛋——石头烂在了土里,鸡蛋进了青史。】
【天幕注:这也是大明最后一次像样的清流死谏。此后,不是没人写,是写了没人递,递了没人看,看了——没人敢批。】
(二十四罪,条条见血——明末第一疏,名不虚传)
(别的疏是骂人,这道疏是验尸报告——把九千岁从里到外解剖了一遍)
(“中年净身,夤入内地”八个字,杀伤力比后面二十四条加起来都大)
……
【疏递上去的那个上午,魏忠贤是什么反应——天幕放给诸位看。】
【他没看到疏,是听人念的。念到第一句“市井无赖”,他的脸白了;念到王安,他的手开始抖;二十四条念完,这位九千岁,膝行到御榻前——】
【哭了。】
【史书原文四个字:泣诉御前。九千岁,在皇帝面前,嚎啕大哭。】
【他哭,旁边还有两个人帮腔——客氏在御榻边垂泪,司礼监王体乾跪着替他转圜。】
【那皇帝听完二十四大罪,什么反应?】
【朱由校把念疏的太监挥退,说了四个字——】
【“杨涟胡说。”】
【旨意下来:切责。】
【再补一刀:他哭的时候,皇帝在什么状态?天幕翻出档案——就在半个时辰前,朱由校刚看完内操三千甲士走马御前,正高兴着。】
【皇帝高兴着,九千岁哭着,客氏垂泪着——二十四大罪,就在这三样东西面前,化作了一道“切责”。】
【天幕拆解:杨涟的疏,要的是魏忠贤的命;魏忠贤的眼泪,要的是皇帝的心。笔对眼泪——这一局,眼泪赢了。】
……
【天幕把这一幕,原原本本,重放给天启六年的当事人看。】
暖阁外的廊下,魏忠贤看着天幕里那个嚎啕大哭的自己——两年前他哭的时候,满殿没人敢抬头;今天,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看。
朝堂上,不知多少人后背的冷汗下来了——当年附过“切责”旨意、跟着骂过一句“杨涟恣意胡言”的,此刻把袖子里的手,往袖子深处又缩了缩。
魏忠贤脸上的老皮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咱家这辈子,没在谁面前哭过——除了那个锯木头的!”
羞怒交加,可他连发作的地方都没有。天幕他碰不得,史书他改不了,眼泪——已经替他流过了。
……
而另一片时空,天启四年,六月的一个夜里。
京师官舍,灯还亮着。
杨涟把写好的疏卷好,封上火漆,搁在案头。人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疏,还没有递。天幕已经把递上之后的每一步,都讲完了——切责、斥退、削籍、杀身。
老仆在门外劝:“老爷,天幕说了,递上去就是死。这疏,烧了吧。”
家里没有余财,他早吩咐过:若得凶信,棺木从薄,勿要陪葬一件官服。
“这一生清白,带一件旧布衫走,就够了。”
杨涟摇头。他对着案头那卷疏,长长一揖,像对着另一个自己:
“臣知道,此疏一上,必死。”
“可臣若不上,天下人看着——原来这朝堂上,连一句真话都没有了。”
“烧了它容易。青史这一页,就永远是白的。”
说完,他把火漆拨开,又重新封上——像是要再给自己的良心,留一夜反悔的余地。
灯花结了又剪。老仆退下去,他又独自坐了半夜。
天亮,疏递进了通政司。
……
应天府,孝陵。
海瑞听完了,在袖中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杨涟,好汉子。”
他抬过棺,写过《直言天下第一事疏》,他知道那种疏递出去之前,人在书案前坐的是什么。
“我递一次,就把棺材备在了床底下。他这道疏,二十四条——条条写的是自己的死罪。”
北京,兵部衙署。
于谦听罢,只说了一句:
“大明不缺死谏的人——缺的是听谏的人。”
开封,包拯搁下茶盏。
“二十四大罪,条条该杀。”他顿了顿,“可惜——写疏的人,先死了。”
铅山,瓢泉。
辛弃疾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酒盏跳了起来。
“好一个杨大洪!好胆色!”他吼完,声音又低下去,“可这样的人物,向来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被自己人,一寸一寸磨死的。东林这批人,要被一网打尽了……”
……
【疏的事讲完了。天幕又补一段宫闱旧事——先给个标注:野史,存疑。】
【天启三年,张皇后有孕。】
【客魏忌惮这位皇后——她敢在后宫当着皇帝的面,指魏忠贤为“小人”。于是有流言出宫:皇后是“东林女谍”,进宫是给东林当棋子的。】
【此后,皇后身边换了一批人。有个宫人替皇后捻腰安胎——一下,一下,又一下。】
【孩子,没能保住。】
【《酌中志》所载,正史讳言。天幕不替野史作保,只摆两个事实:】
【其一,张皇后此后终生无出。其二,天启皇帝,至死无子。】
【天幕拆解:若野史为真——一个乳母,一个权阉,绝了大明宗嗣。此罪若实,二十四罪,都不够数。】
暖阁里,朱由校手里的活,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停了。
他抬起头,看的不是天幕——是阶下跪着的客氏。
他盯了很久。想说什么,最后只说:“皇后身子弱,往后……让太医院多上心。”
客氏伏下身去,额头贴着金砖。没人看得见她的脸色。
凿子重新拿起来,可这一下午,皇帝做废了两个榫头。
而坤宁宫方向,张皇后立在窗前,听完天幕每一个字,垂泪,不辩。
……
吏部,后堂。
天幕念到“来宗道、崔呈秀之流,无耻附丽”那一句时,崔呈秀正在喝茶。
他没被烫着,反而笑了:“连九千岁的仇家都记不清有多少人,倒让天幕替咱们记了名册——骂名入了正史,就是行情。”
“行情好,说明位置稳。”
……
这一夜过后,京里时兴起了新的病。
都察院有老御史“头风”发作,翰林院有编修“足疾”难行——三天之内,各衙门递上来的病呈,摞了厚厚一沓。
魏忠贤逐张批“准”,批得龙飞凤舞——他只当这帮人胆小。
他不知道,这些人不是怕死——是看完了天幕,提前离了刀口。
刀口上留下的,要么是杨涟那样不怕死的,要么是崔呈秀那样换过船票的。
信王府,潜邸。
朱由检听完“切责、斥退、削籍”几个字,把案上的书合上了。
他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杨涟。写完,看了很久,把纸凑到烛上,烧了。
记住了。现在还不是动笔的时候——但笔,要备好。
……
【杨涟递出了那道疏。切责,斥退,削籍——处罚一次比一次轻,人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天下人谈之色变的牢狱。】
【天启五年,一桩案子发难,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六个人,一并拖进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进了锦衣卫的要脱层皮;进了东厂名单的——】
【就出不来了。】
【明日开讲:诏狱。】
金光散尽,天幕暗了。
(知道要死还上疏,这叫风骨;不知道要死就上疏,那叫莽——这一位,是前者)
(哭,是九千岁最好用的保命符——对付木匠皇帝,一哭一个准)
(皇后无子这么大的事,二十四罪里居然没写——写了也白写,有人捂着不让写)
(切责、斥退、削籍——三板斧一下比一下“轻”,人一下比一下近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