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幕亮起。
长安城的茶楼酒肆,天没亮就坐满了人。自打天幕评了高力士,全城都热闹起来——头一回,天幕评了个“贤宦“,大伙儿都好奇:这高力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明宫中,高力士一夜未眠。
他端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他盯着天幕的方向,等着——看天幕怎么讲他这一辈子。
天幕里的声音,带着说书人的腔调,慢悠悠开口:
【昨天咱们说了,高力士是岭南冯氏之后。今天细讲他这个人。】
【高力士,本名冯元一,岭南高州人。】
【他的出身,是真好——岭南冯氏,从南朝到隋唐,世代镇守岭南。曾祖冯盎,隋末唐初的岭南豪帅,封耿国公,辖地千里,兵甲数万,连李世民都得对他客客气气。】
【可到了他父亲冯君衡这一辈,因罪被抄家。年幼的冯元一,被阉入宫。】
天幕的画面,缓缓铺开:
岭南,高州。冯家府邸,曾经门庭若市,如今满目疮痍。
一个九岁的孩子,被官兵从府里拖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被人拉着,哭得撕心裂肺;姐姐抱着襁褓里的弟弟,瘫坐在地上。
“元一!“母亲嘶声喊道,“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啊!“
孩子没有哭。他咬着牙,看着母亲,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被押上了南下的船。
(岭南冯氏,冼夫人的后代啊,就这么家破人亡了。)
(九岁被阉入宫,从高门贵子到宫中阉宦,这落差,谁受得了?)
(可高力士偏偏受住了,还爬到了大唐权力之巅。这人心性,不简单。)
高力士望着天幕,眼眶泛红。
他想起那一年的高州。他离开家的时候,才九岁。
“阿娘……“他低声道,“儿子没能守住冯家的门。可儿子,给您挣回了冯家的脸。“
天幕里的声音,继续流转:
【冯元一入宫后,因聪慧机敏,得到武则天赏识。武后命内侍省宦官高延福收他为养子,赐姓高氏——自此,他改名高力士。】
【他在宫里从最底层做起,文林郎、宣教博士、内府丞……一步一个脚印。】
【然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遇到临淄王李隆基。】
天幕的画面,又一转:
长安,临淄王府。年轻的李隆基,正在府中习武。一个内侍,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
“力士,“李隆基练完一套剑法,转头问道,“你说,这大唐的天下,如今是谁的天下?“
高力士想了想,低声道:“回王爷,如今韦后当道,太子被废……这天下,是乱局。“
“乱局?“李隆基笑了,“乱局好啊。乱局,才有英雄出。“
高力士躬身:“王爷,便是那英雄。“
李隆基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力士啊力士,“他拍了拍高力士的肩,“你说的话,朕爱听。可朕也盼着,你能做朕的臂膀。“
高力士伏地:“王爷放心,臣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王爷的了。“
(李隆基这时候还是临淄王,谁能想到他后来是开元盛世的唐明皇?)
(高力士这眼光,是真毒——抱住了李隆基这条大腿。)
(不过人家是真有本事,唐隆政变、平太平公主,都是拿命换的从龙之功。)
(一个落魄王爷,一个低贱内侍,俩人在王府里对上了眼——大唐最传奇的一对君臣,就此搭上线。)
天幕里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景龙四年,公元七一〇年。韦后毒杀中宗,欲效武后临朝。李隆基联络禁军,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
【高力士,全程参与。政变之夜,他随李隆基冲入宫中,出生入死。】
【此后,李隆基又铲除太平公主,登基为帝,是为玄宗。高力士,亦因从龙之功,青云直上。】
天幕的画面,又一转:
长安,大唐。玄宗坐在龙椅上,望着殿下的高力士,缓缓道:“力士,朕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陛下言重。“高力士叩首,“臣不过,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朕许你荣华富贵。“玄宗道,“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高力士伏地,沉默片刻,才道:“臣……只愿常伴陛下左右,为陛下分忧。“
玄宗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感动。
“好。“他说,“朕,就让你常伴左右。“
(从龙之功,高力士没有要封地,没有要兵权,只要“常伴左右“——这才是他聪明的核心。)
(他要的不是权,是皇帝的信任。而信任,比权更值钱。)
(后来李辅国掌了兵权,权势比高力士大,可皇帝一个眼神就能废了他。高力士呢?玄宗到死都念着他。)
汴梁,北宋。王安石缓缓道:“从龙之功,不求封赏,只求随侍——高力士知进退,明分寸,此乃大智慧。较之李辅国之贪权,高下立判。“
洛阳,东汉。曹操微微一笑:“高力士这人,有意思。他什么都不要,偏偏什么都有了。帝王心术,他比谁都懂。“
蜀中,隆中。诸葛亮叹道:“高力士以忠事君,以慎守身,此乃贤宦之典范。然玄宗晚年,沉溺声色,高力士虽能劝谏,终未能阻其颓势——一人之力,终难回天。“
大明应天府。海瑞点头道:“这高力士,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比那些见权就抓的阉宦,强了百倍。“
(海瑞难得夸人,高力士是真的行。)
(不过诸葛亮说得也对——高力士再贤,也挡不住玄宗自己作死。)
(安史之乱,就在前头等着呢。)
长安城,大唐。年轻的太子李亨,望着天幕,若有所思。
他身旁,一个小太监低声道:“太子殿下,天幕说,高力士日后会……流放巫州,呕血而亡。“
李亨沉默片刻,缓缓道:“二兄他……是条汉子。“
“殿下,那您日后……“
“朕若即位,“李亨低声道,“必不让二兄,落得那个下场。“
他望着天幕,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太子这话,听着暖心,可惜后来没兑现——李辅国专权,高力士还是被流放了。)
(太子想保高力士,可李辅国的刀,比他快。)
(所以说,有些事,身不由己。)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
【明日此时,天幕续讲——高力士与“力士脱靴“。李白、杨贵妃、盛唐风流,一段流传千年的典故。】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高力士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力士脱靴……“他低声道。
他想起那位诗仙——李白。
那个敢让他脱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