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幕亮起。
长安城的茶楼酒肆,天没亮就坐满了人。自打天幕评了李辅国,全城都炸了锅——有人骂他权宦误国,有人叹他出身微贱,更多人好奇:那个养马的小太监,是怎么爬到这一步的?
李辅国府中,一夜未眠。
他端坐堂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他盯着天幕的方向,等着——看天幕怎么讲他这一辈子。
天幕里的声音,带着说书人的腔调,慢悠悠开口:
【昨天咱们说了,李辅国是闲厩马家小儿。今天细讲他这个人。】
【李辅国,本名静忠,博陆郡人。】
【《旧唐书》记载他“貌陋,粗知书计“。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人长得丑,但识字,会算账。】
【他早年在闲厩当差,就是宫里养马的。四十岁之前,他就是最底层的小黄门,给高力士当过仆役,端茶倒水,鞍前马后。】
天幕的画面,缓缓铺开:
长安,兴庆宫。马厩里,一个相貌丑陋的中年太监,蹲在地上,认真地刷马。他干活仔细,一匹马刷得干干净净,连马蹄缝里的泥都抠得一丝不剩。
旁边的小太监凑过来:“静忠哥,你这么卖力干嘛?马又不会给你升官。“
李静忠没有抬头,只是闷声回了句:“马养好了,主子骑着才稳当。“
“主子?“小太监笑了,“你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还给谁养马?“
李静忠没接话。
他继续刷马,刷得比谁都仔细。
(这就是传说中的“把马养好,等主子来骑“?)
(四十岁还在刷马,这心态是真的稳。)
(不过仔细想想,能在宫里熬四十年不犯错的人,本身就狠。)
天幕里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李静忠不光会养马,还会算账。闲厩里的账目、草料、马匹存栏,他管得清清楚楚,从没出过差错。】
【是金子总会发光。他四十岁那年,被调入太子东宫,伺候太子李亨。】
【而这一步,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天幕的画面,又一转:
东宫。李静忠跪在太子面前,毕恭毕敬。太子李亨随口问他闲厩的事,他对答如流,连哪匹马几岁口、吃多少草料,都说得分毫不差。
李亨多看了他两眼:“你倒是个细心人。“
“殿下谬赞。“李静忠叩首,“奴才知道的,也就是这点养马的学问。“
李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可李静忠知道——太子记住他了。
(投其所好,从太子最关心的马匹下手,这手投石问路玩得溜。)
(李辅国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总能在别人看不起的角落里,找到往上爬的路。)
(刷马刷了四十年,一朝入东宫,前面就是通天大道。)
天幕里的声音,又插了一句:
【这里多说一句。李静忠能入东宫,靠的可不是运气。】
【他养马养了四十年,把闲厩的每一匹马都摸得门儿清。哪匹马性子烈,哪匹马耐力好,哪匹马是西域进贡的良驹——他心里有本账。】
【太子李亨好马,他便投其所好。太子问马,他答得头头是道;太子缺马,他献得恰到好处。】
【说白了,这四十年,他养的不是马,是人心。】
(养马养出人心学,这波是降维打击。)
(李辅国要是早生几十年,跟着高力士混玄宗,估计也没安史之乱什么事了——不,他照样能搞事。)
(别说了,这套路放现在就是:把领导的爱好研究透了,比领导本人还懂。)
李辅国府中,李辅国缓缓抿了一口凉茶。
他想起那些年。马厩的臭味,草料的灰尘,同僚的嘲笑。他忍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太子东宫的那扇门。
“殿下……“他低声道,“是老奴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他忽然又想起高力士。
当年他在高力士门下当仆役,端茶倒水,鞍前马后。高力士待他不薄,可他从没想过,一辈子给人当仆役。
他要的,是有一天,能让高力士那样的巨头,也低头叫他一声“五父“。
“老师,“他望着天幕,低声道,“你教我的那些规矩,我都记着。可这宫里的规矩,从来都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
汴梁,北宋。王安石望着天幕,缓缓道:“四十岁之前,养马刷马,默默无闻;四十岁之后,一步登天,权倾朝野。此人隐忍之深,世所罕见。“
洛阳,东汉。曹操微微一笑:“能忍四十年的人,一旦得势,必是雷霆手段。李辅国,要么是条泥鳅,要么是条蛟龙。“
长安城,大明宫。太上皇玄宗望着天幕,忽然长叹一声:“静忠……朕记得他。当年在闲厩,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谁能想到……“
他话没说完,便停住了。
谁能想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后来会亲手把他逼进西内?
他身旁,一个老内侍低声道:“太上皇,当年您要是多看他一眼……“
“多看他一眼?“玄宗苦笑,“朕当年,何曾正眼看过一个养马的?“
(玄宗这声叹气,估计心里在骂娘。)
(自己当年要是多看一眼这个马夫,把他打发去喂鹰,是不是就没后面的事了?)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
【明日此时,天幕续讲——安史之乱。马嵬驿前,李静忠如何一句话,改变了整个大唐的走向?】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李辅国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安史之乱……“他低声道。
他记得那一年的马嵬驿。六军不发,刀光剑影。
那一夜,是他李辅国,第一次站上历史的舞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城的夜色。
城头,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刚进闲厩那会儿,也是这样在夜里醒着——听着更鼓,闻着马粪味,想着一件所有人都觉得荒唐的事:
“总有一天,我李静忠,要让这长安城里,人人都认识我。“
四十年了。
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李辅国?
他微微勾起嘴角,眼底的光,却冷得像冰。
他望着窗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惜,老师只教了我怎么伺候人,没教我怎么防备人。“
“这宫里的路,走上去容易,想下来……难了。“
夜色沉沉,长安城的更鼓,又敲了一遍。
李辅国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拉得很长。
他忽然又想起高力士年轻时教他的话——“在宫里,少说话,多做事。主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那时候他不懂。如今他懂了,也懒得懂了。
规矩,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他李辅国,如今就是那个定规矩的人。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李辅国关了窗,转身走回堂上,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凉茶入喉,他打了个寒战。
他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明天之后,他李辅国,就再也回不到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