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天幕亮起。
这八天,是东汉朝堂最难熬的八天。
黄巾余波未平,凉州羌乱又起,而天幕把十常侍的老底,一件一件,掀了个底朝天。洛阳城里,骂张让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而宫里的汉灵帝,已经整整两日没有上朝。
张让侍立宫中,鬓角的白发,几天之间添了许多。
天幕的金光,格外郑重,像要盖棺定论:
【张让,东汉,颍川人。天幕评你,分三桩——名气、权势、影响力。】
【第一桩,名气。你为《三国演义》十常侍之首,汉灵帝“张常侍是我父“之语,尽人皆知。你绑定了三国这顶级流量,后世写汉末乱世,必有你一笔。论名气,你是满级。】
张让的嘴角,动了动。
《三国演义》?他隐约听天幕提过,那是后世写汉末三国的一本奇书。没想到,他张让,竟也成了书里的人物。
(三国演义里张让确实有名,十常侍之首,何进就是死在他手上。)
(不过书里的张让,可比历史上的张让脸谱化多了。)
(历史上的张让,可不止是坏,还聪明,还狠。)
【第二桩,权势。你为东汉宦官专权之顶峰,十常侍集团之核心。把持朝政,卖官鬻爵,陷害忠良,父兄子弟布列州郡——你的权势,足以让满朝公卿俯首。】
【然——你的权势,是集团的权势,非一人之权势。你与赵忠等十二人共掌大权,你虽为首,却并非独揽。比起真正只手遮天、一言废立帝王的巨宦,你的权势,尚逊一筹。】
张让垂下眼帘。
这话,他认。他张让,虽有“我公“之宠,却始终要与赵忠等人分权。他做不到一手遮天——他只是那群常侍里,最得宠的一个。
(张让跟赵忠是搭档,俩人是十常侍的台柱子。)
(所以他虽然是头,但真要说独揽大权,还差着火候。)
(这也是他排第八的原因之一吧。)
【第三桩,影响力。张让,你可知你在史书上的分量?】
天幕的语气,忽然凝重:
【你等十常侍专权,激化矛盾,逼民造反——黄巾之乱,实为你等之祸。黄巾虽平,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拉开了汉末三国百年乱世的序幕。】
【然天幕亦录一事:黄巾之乱,其源在灵帝;何进之死,其咎在何进。你张让,是乱世的导火索,却非唯一的罪魁。】
【你是一把火,点燃了那座早已朽坏的房子。可那房子,本身已经该塌了。】
殿中寂静。
张让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他忽然明白了——天幕评他这三桩,不是要骂他,也不是要为他开脱。是要告诉他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敢面对的事实:
他张让,是乱世的导火索,却非唯一的罪魁。可那把火,确实是他点着的。
他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
(这评语,比童贯的还扎心。)
(张让是导火索,但房子本来就该塌了——这话公道。)
(可再怎么公道,火是他点的,账还是要算在他头上。)
【故综合评定:张让,名气满级,权势为集团之最,影响力开启百年乱世。然以集团专权而非独掌大权,较之排在他前面的巨宦,仍逊一筹。】
【第八名,张让,实至名归。】
天幕金光一敛,随即又缓缓亮起,语气忽然郑重:
【张让,你的评语,天幕已下。临别之前,天幕再送你一句——】
【你一生所求,不过是“圣眷“二字。你揣摩上意,投其所好,把灵帝哄得团团转——你以为,你抓住了这世上最稳的东西。】
【然你可知道,这世上最不稳的,恰恰就是圣眷?】
【灵帝在,你是“我公“;灵帝崩,你便什么都不是。你伺候了灵帝一辈子,到头来,连灵帝的坟,都没能守到。】
张让浑身剧震。
他忽然想起,灵帝崩逝那日——他跪在灵帝榻前,哭得肝肠寸断。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系在这个皇帝身上了。
可皇帝还是死了。而他,也快要死了。
他这一生,就像一场豪赌。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灵帝的圣眷上。结果,他赢了三十年,却输掉了全部。
(“圣眷最是不稳“,这话点透了张让的命门。)
(他把宝全押在灵帝身上,灵帝一死,他就什么都没了。)
(跟童贯押徽宗一样,俩人都输在了同一个地方。)
张让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宫那会儿,跪在灵帝面前,替那个小皇帝理龙袍。那时候他想:只要伺候好这个皇帝,他这辈子,就有着落了。
他伺候了灵帝三十年。灵帝信他,宠他,管他叫“我公“。他以为,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依靠。
可天幕告诉他:圣眷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
他这辈子,赢在圣眷,也输在圣眷。
“张常侍。“灵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幕说你……到头来,连朕的坟,都没能守到。你……你会替朕守坟么?“
张让伏在地上,声音哽咽:“陛下……奴才若能活到那一日,必为陛下守坟。“
灵帝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随口一问,还是真的怕了。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
【明日此时,开讲第七名。】
【第八名张让,讲毕。越往上,越是翻覆朝纲、搅动天下的人物。】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洛阳城中,久久无人说话。
张让跪在空旷的宫殿里,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他笑得泪流满面。
“圣眷……“他喃喃道,“原来我这一辈子,赌的,就是这个。“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宫人,来报信了。
“张常侍!大将军何进,求见陛下!“
张让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望着殿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何进……“他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他记得天幕说的——何进谋诛宦官,反为张让等所杀。
那便……看看,谁先死。
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太监道:“去,把赵常侍他们都请来。就说,该咱们动手了。“
小太监应声而去。
张让站在殿前,望着何进的轿子越来越近,忽然想起天幕评他的那句话:
“你一生所求,不过是圣眷二字。“
他低声道:“圣眷……我张让,这辈子,就靠这两个字活着。谁想动这两个字,我便要谁的命。“
他忽然又想起,天幕说他是“乱世的导火索“。
“导火索……“他嗤笑一声,“这天幕,倒会说话。没有我这根导火索,那房子就不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要塌,就一起塌吧。“
他望着何进的轿子,缓缓整了整衣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三十年了。他从一个跪在宫门外的小黄门,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张让,从来不信命。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刀。
洛阳城中,天色将暮。
何进的轿子,正穿过宫门,向这边行来。轿帘半掀,露出何进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他不知道,他这一去,走的是一条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