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看似是为李存孝着想,实际上,却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毒计。
可此时的李存孝,早已被连日的苦战,以及心中的愤懑与绝望,冲昏了头脑。
他听了使者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
他知道,李克用麾下的其他将领,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只要李克用不在,就算是修好了壕沟壁垒,他也能轻松突破。而只要李克用在,就算是没有壕沟,他也很难占到便宜。
他觉得,不如就让河东军顺利修成壕沟,等李克用不耐烦了,返回太原之后,他再从容突围,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于是,李存孝做出了他人生之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他下令,停止出城突袭,眼睁睁看着河东军,在城外修筑壕沟壁垒,不再出兵干扰。
河东军的士兵,见李存孝不再出城冲击,便放开了手脚,日夜赶工,修筑壕沟壁垒。
仅仅用了十几天的时间,就在邢州城外,修成了一道深沟高垒,壕沟深达数丈,壁垒高耸入云,层层环绕,将邢州城,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度。
《旧五代史》载:“居旬日,深沟高垒,飞走不能及,由是存孝至败。”
等到壕沟壁垒彻底修成,李存孝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中了袁奉韬的计。
可此时,已经晚了。
这道深沟高垒,修得极为坚固,层层环绕,就算是他再悍勇,也根本无法突破。
他数次率领骑兵,想要冲出重围,都被壕沟挡住,被河东军打了回来,损兵折将,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
邢州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内外隔绝,再也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李克用也根本没有返回太原,而是一直坐镇在城下,指挥大军,死死围困着邢州城,等着城中粮草断绝,李存孝不战自溃。
城中的粮草,一天天减少,士兵们的士气,也一天天低落。
李存孝困守在孤城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派出的使者,根本无法冲出重围,向朱温、唐廷求援。而朱温、唐廷,也根本没有想要救援他的意思,只是坐视他被李克用围困,一步步走向灭亡。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归顺唐廷,勾结朱温、王镕,就能找到靠山,对抗李克用的猜忌与李存信的构陷。
可他没想到,这些人,都只是在利用他,根本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想要帮他。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马槊,只有城中的数千守军。
可如今,他被困在孤城之中,粮草断绝,外无援军,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被李克用收为义子,想起了自己跟随李克用,入关讨贼,收复长安,想起了自己身经百战,立下的赫赫战功,想起了 “王不过项,将不过李” 的盛名,想起了义父的不公,李存信的构陷,心中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只能困守在这座孤城之中,等待着最终结局的到来。
乾宁元年(公元 894 年)三月,邢州城,已经被李克用围困了半年之久。
城中的粮草,已经彻底断绝了。士兵们没有粮食吃,只能杀马充饥,战马杀完了,就只能吃树皮草根,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
守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士兵们饥寒交迫,再也无力抵抗。
城中的将领,也纷纷暗中联系城外的河东军,想要开城投降。
李存孝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再也守不住了。
三月甲申日,李存孝登上了邢州城头,对着城外的李克用,泣声高呼:“儿蒙王深恩,位至将帅,苟非谗慝离间,曷欲舍父子之深恩,附仇雠之党!儿虽褊狭设计,实存信构陷至此,若得生见王面,一言而死,诚所甘心!”
儿蒙受大王的深恩,位至将相,若不是奸贼谗言离间,我怎么会舍弃父子之间的深恩,去依附仇敌呢?
我虽然一时糊涂,做出了错事,实在是李存信构陷我,才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能活着见大王一面,说一句话再死,我也心甘情愿!
这番话,字字泣血,满是委屈与悔恨,传遍了邢州城外的河东军营。
李克用听着城头上李存孝的泣诉,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恻隐之心。
他想起了李存孝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那些岁月,想起了他立下的赫赫战功,想起了他数次在生死关头,救了自己的性命,心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恨李存孝的背叛,可也惜他的才能,念他的功劳。
最终,李克用派了自己的正妻刘夫人,入城去见李存孝,劝慰他,招降他。
刘夫人,是李克用的正妻,有胆有识,深明大义,在河东军中,威望极高,李存孝对她,也素来敬重。
刘夫人进入邢州城,见到了形容枯槁、满身疲惫的李存孝,对他晓以利害,劝慰他,只要他出城投降,认罪伏法,李克用一定会念在往日的功劳,饶他一命。
李存孝看着刘夫人,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对着刘夫人,泣不成声,最终,答应了出城投降。
第二日,刘夫人带着李存孝,走出了邢州城,前往李克用的大营,投降认罪。
李存孝一进大营,就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泥首请罪,对着李克用,泣声道:“儿立微劳,本无显过,但被人中伤,申明无路,迷昧至此!”
我立下了些许功劳,本来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只是被人恶意中伤,没有申辩的门路,才糊涂到了这个地步!
李克用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泥污,泣不成声的李存孝,心中怒火中烧,又带着无尽的失望与痛惜。
他怒声叱道:“尔与王镕书状,罪我万端,亦存信教耶!”
你写给王镕的书信,里面骂我千百条罪状,难道也是李存信教你的吗?
李存孝无言以对,只能伏地痛哭。
李克用下令,将李存孝绑起来,押回太原。
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叛乱,最终,以李存孝的投降,落下了帷幕。
可等待李存孝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宽恕,而是最残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