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音道:
“阖闾同意接见孙武,然而,接见,还不是拜将。“
“阖闾,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人,究竟是否真的能用兵。“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有极为详细的记载——“
“阖闾对孙武说: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
“——你这十三篇兵法,我全都看过了,可以小规模地演练一下你的用兵之法吗?“
“孙武,躬身,答曰:可。“
“阖闾又问:可试以妇人乎?“
“——可以用宫中的妇女来演练吗?“
“孙武答:可。“
天幕,展现了这场演习的全过程,一幕一幕,极为细腻——
吴国王宫,演武场,阳光充足,空气清朗。
一百八十名宫中美姬,被召集于此,锦衣环佩,香气盈盈,她们互相看了看,不知所以,便开始低声议论,偶尔有人捂口轻笑,整个演武场,笼罩在一种轻松的、甚至有些嬉闹的气氛里。
孙武,立于高台之上。
他的神色,与那种嬉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漠然,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动如山的、将外界一切喧嚣都隔绝于心门之外的,深沉的平静。
像是一块磐石,任凭浪打风吹,岿然不动。
他环视了一圈那一百八十名宫人,开口,宣布——
由阖闾最为宠爱的两名美姬,担任左右两队的队长。
那两名美姬,听到自己的名字,互相看了一眼,低头轻笑,并无半分认真之色,旁边的宫人们,也跟着低声嬉笑,交头接耳,全然是把这件事,当做一场宫廷玩乐。
孙武,不为所动。
他开始讲解规则,讲解口令,讲解行进的方式。
他讲得很清楚,很细致,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都理解了。
那一百八十人,表面上点头称是,然而神色之间,仍是那种散漫的、不以为意的轻松。
孙武,问道:
“规则,可明白?“
“明白。“
宫人们,七嘴八舌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统一的、轻描淡写的敷衍。
孙武,点头,下令:
“向右——转!“
铜锣声,骤然炸响。
然后——
嬉笑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宫人们,完全没有按照规定的方式完成动作,有人乱转,有人根本没动,有人干脆被旁边人的笑声感染,直接笑出了声。
演武场,乱成一片。
孙武,站在高台上,看着那片混乱,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那笑声稍稍平息,然后,平静地道:
“规则不明,未曾告知,此过,在将领。“
“在我。“
他再度,将所有的规则,细细地讲解了一遍,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为详细,更为郑重,每一条规则,每一个口令,每一个对应的动作,皆讲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含糊。
讲完,他环视四方,问道:
“规则,可明白?“
这一次,宫人们,收起了几分笑意,认认真真地答道:
“明白。“
孙武,点头,再度下令:
“向左——转!“
铜锣声,再响。
然后——
仍然是嬉笑声,仍然是混乱,仍然是那种毫无令行禁止可言的散漫与嬉闹。
甚至,那两名担任队长的美姬,都笑弯了腰,根本没有任何管束部属的意思。
孙武,在这一刻,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那段沉默,极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像是某种东西,在那段沉默里,已经被决定了,不可更改,不可挽回。
然后,他转向身旁的执法士兵,平静而清晰地,道:
“令既明,而将不行,将之过也。“
“依军法——“
他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极短,却在所有人的心上,落下了一块石头——
“斩两队队长。“
演武场,骤然——
静了。
那种静,是一种极为突兀的、从嬉闹喧嚣到死寂的、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静。
宫人们,全部愣住了。
那两名美姬,笑容,僵在了脸上,然后,那笑容,一点一点地,慢慢化为了惊惶与恐惧。
高台上,阖闾,猛地站起身,面色大变,立刻命人传令——
“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
使者,飞奔而下,将那道命令,气喘吁吁地,传至孙武面前。
孙武,接过那道命令,看了一眼。
然后,他将那道命令,缓缓地,放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使者,神色平静,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沉若千钧——
“臣既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他停顿了一下,道:
“斩。“
刀光,一闪而过。
哭声,止于刀落的那一刻。
演武场,彻底,陷入了死寂。
那种死寂,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所有在场之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肃杀之气。
没有人再笑,没有人再动,没有人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一百七十八名宫人,在那一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之术,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孙武,从那道死寂之中,再度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不急,不缓,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
“重新选立两队队长,演练,继续。“
画外音道:
“《史记》载:于是孙武遂斩队长二人,以律军法,然后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
“——孙武斩了两名队长,然后按照军法行令,再鼓令时,宫人们的一切动作,全都符合规范,进退有据,无一人敢出声。“
“《史记》继而载:于是吴王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
“——吴王,知道孙武能用兵了,于是,正式拜孙武为将。“
画外音,在这里,缓了一缓,然后道:
“然而,这段故事,绝不只是一个执法严明的简单例子。“
“它背后,有着更深刻的含义。“
“孙武,在吴宫教战之中,当众斩杀了吴王最宠爱的两名美姬,等于是当着阖闾的面,践踏了君王的私情,拒绝了君王的命令。“
“这需要多大的胆气?“
“然而,孙武敢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果,而是因为他知道——“
“若是此刻退让,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的原则,便彻底崩塌了。“
“以后,他如何统兵?如何令行禁止?如何建立那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军纪?“
“他,必须斩。“
“而且,斩了之后,他依然平静,依然从容,依然继续他的演练,仿佛那两条生命,不过是他证明一个原则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不是冷酷,他是彻底地,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了一切其他因素之上。“
“这,是为将者,最难的一种素质。“
“而阖闾,在那一刻的震怒与痛惜过后,终于明白了——“
“这个人,是真的能用兵的人。“
“不只是能打仗,而是,能驾驭军队,能将一盘散沙变成钢铁洪流,能令行禁止于万军之中,能在任何情况下,都坚守他认为正确的原则——“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