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兴元年十一月初,北京。
水利的诏书发出去之后,吴世璠把沈逸之和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叫到步军营衙门。桌上摆着山西巡抚陈忠送来的奏报,是建兴元年秋收之后的第一份关于煤铁的详细汇报。
陈忠在奏报里说,山西的煤矿和铁矿在连年战乱中被严重破坏。从保定之战到北京城破,清军为了筹饷,把山西的煤窑和铁场搜刮了一遍。矿主跑了,工匠散了,矿洞塌了,冶炼炉冷了。周军拿下山西之后,陈忠从南方调来的三百工匠到了太原,第一件事是清理矿洞。塌方的碎石一筐一筐地搬出来,腐烂的支架一根一根地换新。到了九月底,大同煤矿出了第一车煤。到了十月中,太原铁矿出了第一炉铁。但陈忠说,恢复得太慢。山西煤铁资源丰富,但只靠他一个省的力量,恢复不到三成。
吴世璠把奏报放下,看着三人。
“山西的煤铁,恢复得太慢。北方四省,煤铁是工业的根本。没有煤,冶炼炉烧不起来。没有铁,农具打不出来。煤铁不恢复,手工业就恢复不了。手工业不恢复,北方的经济就活不了。”
沈逸之点了点头。“皇上,北方煤铁与南方不同。南方煤铁资源分散,民间资本活跃,以民办为主。北方煤铁资源集中,但民间资本薄弱。战乱之中,矿主跑了,工匠散了,矿洞毁了,冶炼炉拆了。民间想开矿,没银元,没人手,没技术。只能靠官府先行投入。”
工部尚书说:“皇上,臣在南京的时候,管过南方矿务。南方矿务以民办为主,官府收矿税。北方矿务,民办搞不起来,只能官办。官府设矿务局,购置设备,招募工匠,恢复生产。等生产恢复之后,再逐步引入民间资本。”
户部尚书说:“皇上,官办矿务,需要大笔银元。购置设备、招募工匠、修复矿洞、重建冶炼炉,每一项都要银元。臣算了一下,山西大同煤矿、河北唐山铁矿、山东淄博煤矿、陕西韩城铁矿,四个矿务局,前期投入至少需要五十万银元。”
吴世璠听完,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用朱砂标着北方四省的煤铁资源分布。山西大同的煤,河北唐山的铁,山东淄博的煤铁,陕西韩城的铁。四个点,分布在北方四省,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朕决定,北方煤铁,以官办为主,民办为辅。官府设矿务局,管理煤铁开采。民间商人可以申请开矿,官府发给矿照,收取矿税。矿税按产量征收,由中央政府垂直管理,地方官府不得截留。”
他转过身来,看着三人。
“与南方不同,南方矿税由地方官府征收,中央政府抽成。北方矿税由中央政府直接征收,地方官府不得插手。为什么?因为北方是新附之地,地方官府还不健全。如果让地方官府收矿税,他们就会层层加码,中饱私囊。中央政府直接收,收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少入国库。”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皇上说得对。北方刚收复,地方官府还不健全。矿税由中央直接收,可以避免地方截留。”
吴世璠又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四个矿务局的位置。
“山西大同煤矿,以煤矿为主。大同的煤品质好,煤层厚,容易开采。从南方调来的三百工匠,已经在恢复生产。但人手不够,要再调两百人。河北唐山铁矿,以铁矿为主。唐山的铁矿石品位高,适合冶炼。从山西调一批工匠去唐山,帮着恢复铁矿。山东淄博煤矿,煤铁并重。淄博的煤和铁都不错,可以同时恢复。陕西韩城铁矿,以铁矿为主。韩城的铁矿虽然规模不大,但离西安近,可以供应关中的农具打造。”
工部尚书一条一条记下来。
吴世璠又对沈逸之说:“沈逸之,矿务局的章程,你来拟。写明矿务局的职责、权限、经费来源、矿税征收办法。写完之后,报朕审定。”
“臣领旨。”
吴世璠最后对户部尚书说:“户部拨五十万银元,分给四个矿务局。大同二十万,唐山十五万,淄博十万,韩城五万。银元要专款专用,不得挪用。每季度报账,年底审计。有贪污挪用者,严惩不贷。”
“臣领旨。”
户部尚书想了想,又说:“皇上,臣有一件事要禀报。大周通宝银元和新钞已经发行了两年,南方各省已经通用。北方新附各省还在用旧银锭和铜钱。臣建议,北方各省从建兴二年正月初一起,统一使用大周通宝银元和大周宝钞。旧银锭和铜钱,由官府设点兑换,按市价折算。这样,北方的货币就与南方统一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准了。北方各省设兑换点,旧银锭和铜钱按市价兑换大周通宝银元和大周宝钞。兑换的时候,不得克扣百姓。有克扣者,严惩不贷。”
“臣领旨。”
诏书发出去之后,北方四省的煤铁工程先后动了起来。
山西大同煤矿最先开工。陈忠从太原赶到大同,亲自督工。三百工匠带着两千民工,分成三班,昼夜不停。矿洞里的碎石一筐一筐地搬出来,支架一根一根地换新。到了十一月底,第一车煤从矿洞里拉出来了。黑亮的煤块堆在矿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陈忠抓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
“好煤。”他说。“传令,冶炼炉明天点火。先炼一炉铁试试。”
冶炼炉点火那天,陈忠站在炉前,看着第一炉铁水从炉口流出来。铁水是暗红色的,冒着灼人的热气,顺着沟槽流进铁模里。铁模里慢慢凝出一块铁锭,方方正正,表面粗糙,但敲上去声音很脆。陈忠让人把铁锭抬到太原城里,放在巡抚衙门口。路过的百姓围上来看,有人伸手摸了一下,烫得赶紧缩回去。
“山西的铁,回来了。”陈忠对身边的官员说。
河北唐山铁矿也在推进。从山西调来的工匠带着当地民工,清理矿洞,修复轨道,重建冶炼炉。到了十二月中,第一车铁矿石从矿洞里拉出来了。铁矿石是暗红色的,含铁量很高。工匠把铁矿石砸碎,装进冶炼炉,烧了三天三夜,炼出了第一炉铁。铁水从炉口流出来的时候,工匠们围在炉前,看着暗红色的铁水慢慢凝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老铁匠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铁锭,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年轻工匠说:“二十年了。我在唐山炼了二十年铁,战乱一起,冶炼炉冷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铁水了。”
山东淄博煤矿和陕西韩城铁矿也在推进。淄博的煤和铁同时恢复,到了十二月底,煤矿出了煤,铁矿出了铁。韩城的铁矿规模小,但恢复得快,到了十二月中就出了第一炉铁。
建兴二年春,北方四省的煤铁产量比建兴元年翻了三倍。山西大同煤矿日产煤五百石,河北唐山铁矿日产铁五十石,山东淄博煤矿日产煤三百石,陕西韩城铁矿日产铁二十石。煤铁恢复之后,北方的手工业随之复苏。
山西的铁匠造农具、造铁锅、造刀剪。河北的铁匠造铁轨、造铁钉、造铁器。山东的铁匠造铁锚、造铁链、造船钉。陕西的铁匠造犁铧、造锄头、造镰刀。太原城内的铁器铺从建兴元年的二十家增加到建兴二年的八十家。保定城内的铁器铺从十家增加到五十家。济南城内的铁器铺从十五家增加到六十家。西安城内的铁器铺从十二家增加到四十家。
吴世璠在北京收到北方四省的奏报。陈忠说,山西的煤矿恢复了六成,铁矿恢复了五成。周远说,河北的铁矿恢复了四成,唐山正在扩建冶炼炉。李元度说,山东的煤矿恢复了五成,淄博的铁矿石已经可以供应济南的铁匠铺。李定邦说,陕西的铁矿恢复了三成,韩城的铁已经供应关中的农具打造。
吴世璠把奏报看完,批了四个字:煤铁兴邦。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山西大同、河北唐山、山东淄博、陕西韩城,四个点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深红色下面是煤,是铁。煤和铁从矿洞里挖出来,运到冶炼炉里,炼成铁水,铸成铁锭,打成农具、铁轨、铁钉、铁锚、铁链。铁器运到田里,农民用来耕地。铁器运到铁路上,工人用来铺轨。铁器运到码头上,船工用来造船。北方的手工业,从煤铁开始,一步一步地复苏。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沈逸之,煤铁恢复了,下一步是手工业。北方的手工业,要鼓励民间发展。官府给税收补贴,给技术指导。让民间的铁匠铺、木匠铺、织布坊、陶瓷坊,都开起来。手工业起来了,商业就活了。商业活了,北方就稳了。”
“臣领旨。”
吴世璠坐回桌前,拿起笔,给北方四省巡抚写了一封信。
“北方煤铁,第一年恢复了三成。山西大同出了煤,河北唐山出了铁,山东淄博出了煤铁,陕西韩城出了铁。你们辛苦了。但不要骄傲。煤铁还要继续恢复,冶炼炉还要扩建,铁器铺还要增加。手工业要鼓励民间发展。官府给税收补贴,给技术指导。让铁匠铺、木匠铺、织布坊、陶瓷坊都开起来。煤铁是根本,手工业是枝叶。根本固了,枝叶才能茂。另外,北方各省从建兴二年正月初一起,统一使用大周通宝银元和大周宝钞。旧银锭和铜钱,由官府设点兑换,按市价折算。兑换的时候,不得克扣百姓。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快马送往北方四省。
信使走了之后,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冬天来了。正阳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远处的天桥,炊烟从各家饭馆的屋顶升起来,在冬风中慢慢散开。铁器铺的门口,挂着一排新打的铁锅和铁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隔壁的钱庄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大周通宝兑换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摞奏报,都是北方各省送来的。他拿起一份,翻开来看。是周远送来的,说保定城内的铁器铺开了五十家,比去年多了四十家。铁匠们打农具、打铁锅、打刀剪,生意很好。周远说,保定城内的铁价降了,因为山西的铁和唐山的铁都运过来了。铁价降了,农具就便宜了。农具便宜了,农民就买得起了。周远还说,大周通宝银元已经在保定城内流通了,百姓拿着银元买铁器,比用碎银子方便多了。
吴世璠看完,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继续。
(第九卷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