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六年六月初三,杭州。
城门已经开了四天。城中百姓从最初的观望谨慎,慢慢变成了日常的走动。街上的门板卸了下来,铺子重新开了张,菜摊前的讨价还价声又响了起来。有人挑着担子穿过长街,担子两头挂着一串串新摘的杨梅,紫红色的果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润润的光。两个孩子在巷口追逐着一只花猫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在青砖墙壁间弹了几下才散开。杭州城正在恢复它原本的样子——一座有河有桥、有商铺有炊烟的江南城池,日常而安稳,跟过去十九天里关着门缩着肩膀的日子判若两个地方。
吴世璠在巡抚衙门的后堂坐着,面前摊着三封信。第一封是李之芳写好的檄文底稿,已经誊抄了十几份,今天就要用快马送往浙江各府。檄文不长,核心就一段话:杭州已于六月初八归附大周,兴汉令已下,八旗兵已平。浙江各府速作决断,降者原官留任,赋税全免,衣冠复汉。不降者,周军至日城破不饶。李之芳的字端正清隽,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像是写完之后一字未改。
第二封信从绍兴来。绍兴知府的信比檄文先到一步,信中说他已经听说了杭州的事,愿意归附大周,请求确认兴汉令在绍兴府的推行细则。信的末尾写道:绍兴百姓闻兴汉令,多有戚然泪下者。下官代全城百姓叩谢陛下仁德。吴世璠看完了信,提笔批了四个字:照杭州例。递给赵从简收入发文的案卷中。
第三封信从江西来。彭宗尧的笔迹比在江宁时更紧凑了些,信中说他已经率两万增兵抵达南昌城外,白潢闭城死守,城头旗号严整。他已经封锁了赣江水道和陆上官道,正在布置攻城器械。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请陛下放心,南昌必克。末将不等陛下消息,打完再报。
吴世璠把三封信按顺序排好,看了一遍又放回案上。浙江各府归附只是时间问题,绍兴的信已经到了,宁波、台州、金华不会比绍兴慢太久。江西那边彭宗尧已经开始攻城了,广东那边李成林应该正在翻越骑田岭。而他自己,要在浙江底定之后尽快南下福建。
从简,他叫了一声,李巡抚的檄文发出去几封了?
赵从简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另一叠刚封好的信筒:回陛下,绍兴、宁波、台州、金华四府已经发出去了。温州远一些,明早发。另外绍兴知府派来的人还在前院等着,说是想当面听陛下讲解兴汉令中田亩归还的细则。
让他等着,我下午见。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正亮,把院中那棵香樟树的叶片照得油绿油绿的,风一过叶子翻涌出细碎的白光。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带着那种在船上漂久了的人特有的、带着海风味的洪亮嗓门:陛下!末将回来了!
马宝大步流星地进了后堂。他没有穿水师提督的官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靴子上还沾着钱塘江口的湿沙。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又黑了一层,额头和颧骨的皮肤晒得发亮。他进门后抱拳行了一礼,咧嘴笑道:末将把杭州湾封死了。那些清军巡船一条都没跑掉。剩下的几艘小艇缩在港内不敢出来,末将让人在港口外头漂了几艘空船摆着,他们连看都不敢看了。
吴世璠看着他晒黑了的脸,脸上那道极淡的笑意浮了一下就沉了下去:福建那边呢?海路探过了吗?
探了。末将派了快船沿浙江沿海一直走到福宁府外海。福建沿海的港口大多空着,只有福州和泉州湾有清军水师的几条破船泊着,看着不像能打仗的样子。倒是台湾那边的动静——末将的斥候船在澎湖外海看见了几艘郑氏的巡船,像是在打量什么。
打量什么?
打量咱们。他们知道周军打到福建来了,他们在等时机。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郑克塽的动向他已经有预料了,台湾郑氏不会坐视福建落入大周手中,他们迟早会伸手。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三行字。第一行:马宝水师继续南下至福建沿海,在福宁府外海待命。第二行:主力陆兵三日后开拔,走沿海官道进入福建。第三行:沈逸之在闽北的消息,十日之内必须有回信。他写完之后吹干墨迹,把纸折好递给马宝。
你回船上之前,把这个送到传令处去。马宝接了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出去了。他的靴声在廊道里由近及远地消散,后堂重新安静下来。
六月初四,绍兴府降表送到杭州。六月初五,宁波府、台州府同日来降。六月初六,金华的使者带着一箱土仪到杭州献礼,里面装的是一坛刚酿好的青梅酒和两匹绍兴出产的精纺夏布。吴世璠没有收土仪,只收下了降表,让使者把土仪带回去分给金华城中参与归附的乡绅和宗族长老。
六月十一,温州的最后一封降表也送到了。浙江全境底定,从钱塘江到瓯江,从杭州湾到东海,十府皆归大周。李之芳在巡抚衙门后堂把浙江全图铺在案上,一支朱笔递给吴世璠。吴世璠接过来,把图上最后一块还没有涂红的温州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搁下笔。
浙江事了。他说。李之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图上的红色从杭州蔓延到绍兴、宁波、台州、金华,最后覆盖了整片钱塘江以南的土地。那些红色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了一样,从一座城开始,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涂满了整个浙江。他看了很久那幅图,然后垂下眼帘,退后半步站回了幕僚的位置上。
六月十三,吴世璠在杭州留驻五千兵给李之芳维持地方秩序,自率主力两万五千人离开杭州,沿浙江沿海官道向南进发。马宝的水师已经从杭州湾撤出,沿浙江外海平行南下,战船在水面上拉成一道灰黑色的细线,与陆上部队保持着目视可及的距离。
南下途中,吴世璠收到了沈逸之从闽北送来的第一封密信。信是通过海路转交到马宝船上的,再由快船送到陆上行军的队伍中。沈逸之的字写得很紧,像是赶时间写的:闽北耿精忠旧部首领陈永福已与臣面谈三次,陈永福表示愿意归附大周,条件是保留其部众编制、不拆分、不裁撤。另,福州城内郎廷佐正在加固城防,征调民壮填土筑垒,似有坚守之意。郑氏水师近日在泉州湾外频繁出没,意图不明。请陛下早作定夺。
吴世璠看完信,在马背上折好收进了怀中的革囊里。马蹄踩在福建沿海的官道上,路面的石板比浙江那边的窄一些,两侧的植被也在悄悄变化——松树多了,竹林少了;山势更陡了,海风里盐的分量更重了。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层层叠叠向南延伸的丘陵和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海岸线,心里把沈逸之信中提到的三个点排了一遍:陈永福的条件、郎廷佐的工事、郑氏的动向。陈永福要保留编制,这个可以答应,只要耿部三千人服从大周指挥调遣;郎廷佐在加固城防说明他不打算轻易投降,福州可能要打一仗;郑氏在泉州湾外活动频繁,说明他们盯上福建了。三个点连起来看,福建的局面比浙江复杂得多——除了郎廷佐的清军,还有两支力量在暗处等着。
他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催马快走了一步。后面的队伍跟上来,脚步声在福建沿海的官道上汇成一片连绵的低沉轰响,沿着海岸线向南卷去。
六月十五傍晚,前锋跨过浙闽交界的分水关。关口是一座低矮的石砌隘门,门洞上的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隐约看得出分水关三个字。吴世璠策马从门洞中穿过去的时候,勒了一下马,回头望了一眼浙江方向。关隘北面的田野在暮色中铺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水田映着天光,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镜子。南面的福建是一重又一重起伏的丘陵,深绿色堆叠着深绿色,一直铺到远处海边。他看了几息,拨转马头继续向南。
福建就在脚下了。郎廷佐在福州城里筑着工事,陈永福在闽北的山寨里等着消息,郑克塽的战船在泉州湾外的海面上来回巡弋,像几条在水面下游动等待时机的鱼。他骑在马上,马鞍袋里装着沈逸之的密信和彭宗尧从江西发来的第二封捷报——南昌南城已经被震天雷轰开了一道口子,白潢的日子不长了。南方的网从四面收拢,他走过了浙江,正在进入福建。下一步,就在福州。
(第六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