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六年五月二十四,杭州城外。钱塘江的风从海口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营帐的帆布哗哗作响。
吴世璠在午时抵达杭州城北。三万主力沿运河一路南下,沿途城池皆已归附——李国英在江南省的攻势比预想中更快,那些府县的清军守备本就薄弱,听见太平府三日陷落的消息之后便纷纷开门。吴世璠没有停留,只喝了一碗茶便继续上路。兵贵神速,杭州才是浙江的关键,杭州一日不降,浙江各府就一日不会真正归附。
他在城北五里处勒住马。杭州城从远处看高大而完整,城墙比沿途所见任何一座城都要厚实,青灰色的城砖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沉实的哑光。城头上的清军旗号严整,蓝灰色旗帜沿城墙一线排列整齐,垛口后面人影密布,站岗的兵挺着腰板,不像寻常守城兵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子。吴世璠举起望远镜细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到城头那些守兵的头盔跟江南省绿营兵戴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斗笠状的宽檐帽,而是尖顶的、带护颈的八旗制式铁盔。
城中有八旗兵。
这比他预想的复杂一些。情报说李之芳手中两万兵,大部分是浙江绿营,本地招募,家眷都在浙江。但城头上的那些尖顶铁盔说明至少有一部分守军是八旗驻防兵——不一定是满洲老营,很可能是汉军旗,但归属八旗建制,跟绿营互不统属。这些人的家眷不在杭州,他们的根基在北京和关外,投降对他们来说不仅意味着失职,更意味着家眷可能受牵连。他们不会轻易降。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催马回了营帐。
围城的部署当天就完成了。北、西、东三面各扎一营,唯独放开南面通往钱塘江口的退路——名义上是退路,实际上马宝的水师正在从长江口南下,两天之内就能封住杭州湾外海,那条路到时候也是死的。他让工兵营连夜在城北千步外筑了一道低矮的土垒,土垒后面列了两排燧发枪手,枪口朝城头斜指。不攻城,先围住。他要让城里的人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兵力,清清楚楚地算一算自己能撑多久。
当夜,吴世璠在帐中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马宝,催他加快南下速度,务必在五月底之前封死杭州湾。另一封射入城中给李之芳,措辞直接:城已围,援已断。若投降,杭州降则官留原职、田归原主、赋免三年、衣冠复汉。城破则刀兵无眼。三日内望复。
他把信装进竹管,交给斥候。斥候骑马奔至北城门外三百步处,下了马,把竹管绑在一支箭上,朝城头射了过去。箭矢带着细长的哨音划过夜空,落在城楼下的砖地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两圈才停住。城头的哨兵过去捡起来看了看,转身消失在垛口后面。
吴世璠在帐中等着。他没有等回信。
五月二十五,杭州城北城门紧闭如昨。城头上八旗兵的尖顶铁盔比前一天更多了,垛口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成排的枪管,有火铳也有长枪。吴世璠站在土垒后面望了整整一个上午,看见城楼正中央的旗杆旁边站着一个穿武官袍服的人,身量不高但骨架宽大,站在那里像一截钉进土里的木桩。那个人跟旁边来回走动的绿营兵不一样,他不动。他站在旗杆下面,面朝南方的周军营地,站了很久都不换姿势。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那个人应该就是城里八旗兵的守将,从站姿和位置判断,地位不在李之芳之下。李之芳是文官巡抚管民政,八旗守将有独立的军事指挥权。杭州城中有两套系统在运转——李之芳管着城中的粮仓和百姓,那个八旗将领管着城上的兵器与守兵。两人之间未必一条心,但城还在他们手里。
从简,他叫了一声,再去打一封信。这次写明——只给李之芳本人,不相干的人不许拆封。
赵从简应了。第二封信在黄昏时分被射入城中。吴世璠在信中加了一句话:城中粮草可支四十日,八旗兵无粮不战。浙江两万绿营家眷在此,可愿为满洲人陪葬?
五月二十六,城中仍然没有回信。但北城门在下午时分开了一条窄缝,一个穿青色文官袍服的人走了出来,独自沿官道走到周军营前,被哨兵拦住。他递上一封信,说是给吴陛下的。哨兵把信送到中军帐时吴世璠正在看地图,他接过来拆了,信纸上是李之芳的笔迹,端正的馆阁体,措辞谨慎而周到,大致意思是:城中百姓无辜,守军多系浙江本地子弟,希望陛下体恤。至于八旗兵,李之芳在信中隐晦地提了一句城中尚有旗营驻防,不归下官节制。信的末尾没有答应投降,也没有拒绝。
吴世璠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案上的匣子里。李之芳在试探——他愿意降,但城中有八旗兵压着他降不了。那些八旗兵占据了城中的要害位置,控制了城防工事和武库,李之芳就算想开城门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压住他们。吴世璠想到这一点之后,把信中不归下官节制那六个字又读了一遍。这六个字里藏着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你打掉八旗兵,我就能降。
他放下信纸,走出帐外。夜色已经全黑了,杭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沉沉的暗影,城头有几盏灯火亮着,明灭不定。他看了很久那些灯火,然后转身回了帐中。
五月二十七,吴世璠下令攻城。
但攻的不是整座城,只攻北城东段——据斥候侦察,那段城墙后面就是八旗兵的驻防营区,旗营的粮仓和武库都在那一片。他让震天雷集中轰击那一小段城墙,让燧发枪手封锁缺口两侧,让长矛兵从缺口突入之后的目标锁定旗营,不碰城中的百姓和绿营兵。这些指令在他的脑中过了三遍才传下去,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天蒙蒙亮的时候,震天雷响了。八门长炮集中在北城东段三百步宽的城面上连续轰击,震天雷夹杂在铁弹之间抛射上去,炸开时在城墙表面崩出一团团灰褐色的烟尘和碎砖。城头上的八旗兵试图还击,火铳从垛口后面伸出来砰砰地响了几轮,射程够不到炮阵就被燧发枪手压了回去。炮击持续了整个上午,到午时那段城墙已经出现了一道宽约两丈的裂口,夯土层从砖缝间簌簌地往下掉。
吴世璠在土垒后面看着那道裂口不断加深。他没有下令冲,他在等。裂口还不够大,八旗兵还能用木料和土袋堵住它。他要的是裂口大到堵不住为止。
下午申时,城墙塌了。整段墙体从中间向内倾覆,碎砖和夯土混在一起轰然落下,在墙根堆成一座半人高的斜坡。缺口宽约三丈,八旗兵正在内侧仓促堆砌木料堵口,但木料刚码上去就被燧发枪的铅弹打散。吴世璠看见那些尖顶铁盔在缺口内侧快速移动,有人在喊,有人在拖拽伤员,有人在试图从两侧包抄。他朝燧发枪阵方向挥了一下手。
燧发枪手从土垒后面站起来,以三段击的节奏向缺口两侧推进。第一排齐射把正面露头的人压了回去,第二排齐射掩护长矛兵从缺口突入。长矛兵踩着碎砖斜坡涌入缺口时遭遇了旗营最顽强的抵抗,八旗兵的刀盾阵在缺口内侧堵成一道厚实的人墙。燧发枪手立刻压上,从侧翼射击那条人墙的侧缘,人墙开始向内塌陷,长矛兵趁势猛推,从侧翼撕裂的口子冲进去。缺口附近的八旗兵在两刻钟之内被清剿了大半,剩下的人退入旗营的营房和武库据守。
吴世璠没有命令强攻旗营。他让人包围了那一片营区,然后朝里面喊话——降者免死,家人不受牵连。负隅顽抗者,诛三族。这话是他临时加的。他平日里不会说诛三族这种话,但对付那些从北京来的八旗兵需要压上足够的分量。旗营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把兵器从墙头扔了出来。先是几把刀,然后是一杆长枪,然后越来越多。营门从里面打开,剩下的百余八旗兵赤手空拳地走了出来,蹲在了校场中央的空地上。
北城东段的战斗在天黑之前完全结束了。旗营的粮仓和武库被周军接管,城中八旗兵被全部缴械。吴世璠下令把降兵集中看管,不许打骂,给饭给水。然后他派了一名亲兵送信入城——信是写给李之芳的,只有一行字:旗营已下。兴汉令已在城外,城门何时开?
五月二十八,辰时。杭州北门大开。
李之芳率城中文武官员从城门中走出,穿着满清官服,身后跟着两排绿营将领。他在城门外站定,整了整顶戴,然后朝周军营地的方向走去。吴世璠已经在营门外等着了,跟他一同等待的还有三千列队的燧发枪手,在营门两侧站成两排,枪口朝上,用这种方式向降军示以不杀不辱的信号。
李之芳在吴世璠面前停住。他比吴世璠年长许多,须发半白,面容清瘦。他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一板一眼地行了一个大礼。双膝跪地时,他袍子的下摆沾上了官道上的浮土。他把腰间那方银印解下来,双手举过头顶,额头抵在捧着印的手背上。
臣,李之芳,率杭州军民归顺大周。
吴世璠弯腰接过官印,把他扶了起来。李之芳起身时没有立刻站直,他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吴世璠没有训话,只说了一句话:城里的百姓,都还好吧?
李之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闪过,像是被这道意料之外的问话破开了什么硬壳。回陛下,还好。只是粮价涨了些,其余无碍。
粮价的事很快就稳住。你带路吧,进城之后先把粮仓打开,按人头放粮三天。我的人不会扰民,你的人不要怕。
李之芳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吴世璠骑马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穿过北城门洞进入杭州城。城中街道两侧挤满了人——十多万百姓几乎都出来了,把从北门到巡抚衙门的一整条长街站满了。有人举着香,有人端着茶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只是站着用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马队经过。吴世璠走得很慢,马速控制在让两边的人能看清他的速度上。他看见人群中有几个人的鬓角是齐整的——那是刚刚剃过发的痕迹,但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了,衣领也换成了交领右衽的样式。有人已经开始换了。他在马上没有停留,只是从那些面孔之间穿过去,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地响了一路。
巡抚衙门前的广场上,吴世璠勒住马。李之芳退到一边等着。他面对阶下越聚越多的百姓,没有拿纸卷,直接开口:杭州的百姓听着。兴汉令五条,我带进来了。第一条,废除剃发令,恢复汉家衣冠。第二条,杭州府首年田赋全免,次年减半,第三年征七成,永不加赋。第三条,清廷圈占的民田全部归还原主,三日内到府衙登记。第四条,废除投充法、逃人法。第五条,即日设立招贤馆,凡有才学者皆可入馆应试,以才录用。
他念完之后人群中静了片刻。那片刻长到能让人听见风从屋檐下穿过的声音和远处某个院落里有人把什么东西放落在地面上的闷响。然后那层静被从底部撬开了。有人先低声啜泣起来,那哭声像是被压抑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出口的河——细而急,一旦开始就收不住了。跟着第二个人也开始哽咽,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了衙门口的青砖地面上,她没有抬头,只是趴在那里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攥着袖口的手背上全是干裂的纹路。
吴世璠没有上前扶她。他知道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如让她们哭完。他转身进了巡抚衙门,把外面的哭声和低声议论留在了身后。
当天下午,杭州城中粮仓按人头放粮。周军士兵在城外扎营没有入城扰民,只有五百人分守四门换防。李之芳在府衙后堂向吴世璠交接浙江全境的田亩册、户籍册和粮仓账册,吴世璠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翻看。李之芳站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交接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最后一本账册合上之后,吴世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浙江其他各府,你去传檄。明早之前我要看到檄文发出去,绍兴、宁波、台州、金华这些地方,你写一封信告诉他们杭州已经归附大周,让他们自己选——降,官留任,赋减免,衣冠复汉。不降,等朕去亲自拿下。
李之芳垂首应了。他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迈过门槛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暮光中拉长成一个清瘦的剪影,沿着廊道向前移动,在拐角处消失了。
吴世璠独自坐在案前。暮光从西窗灌进来,把案面上那些合上的账册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他合上眼靠了一会儿椅背,听见窗外城中传来极远的嘈杂声,像是整个杭州城正在从一场长久的沉睡中慢慢苏醒过来。那些声音里混杂着哭声、笑声、有人在喊叫、有人在低声说话,所有的声响叠在一起,沉沉的、厚实的,像土地在春天裂开第一道口子时发出的那种闷响。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案上那卷浙江地图,铺开来看了看。杭州之后是绍兴,绍兴之后是宁波,宁波之后是台州、金华、温州。那些地名密密麻麻地排在钱塘江以南的整片疆域上,每一处都还没有涂红。但杭州一旦归附,那些地方就像松了土的石头一样不需要太大力气就能翻过来。
他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暮色正在合拢,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晚霞中变成一道深灰色的细线,把整座城池的剪影勾勒出来。城头上新的旗帜已经升起来了——红底的龙纹旗在晚风中缓缓展开,旗面被最后的日光照得鲜艳夺目。
他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那面旗。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钱塘江口海水的咸腥和城中某处炊烟正在升起来的烟火气。那两面旗同时被风吹动着,红底在暮色中像一团正在安静燃烧的火。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但此刻这面旗已经插在了杭州城头,从今天起浙江的百姓有了一个新的朝堂可以仰望了。
(第六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