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九月十二日,贵阳。
吴世璠率六万精兵日夜兼程,从武昌出发,溯长江而上,经荆州转陆路,日行八十里,十天之内赶到贵阳。然而吴世璠没有心情停留,他直奔行辕,召集众将议事。
行辕正堂中,舆图铺满整面墙壁。吴世璠站在舆图前,刘玄初、夏国相、贵阳守将刘成勋等人分立两侧。气氛凝重。
“遵义情况如何?”吴世璠开门见山。
刘成勋上前一步,声音沉重:“陛下,遵义急报,一日三封。赵良栋五万主力围攻遵义已十日,李本深将军率八千守军死战不退。胡国柱将军率八千援军于九月初八入城,但川军兵力雄厚,日夜猛攻,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过半。昨日最新急报,遵义守军只剩不到五千人,弹药将尽,粮草只够三日。”
吴世璠面色一沉:“胡国柱现在何处?”
“仍在遵义城中,与李本深并肩作战。川军围城数重,内外消息难通,这份急报是昨夜派死士从城东悬崖缒下送出的。”刘成勋顿了顿,“胡将军信中说,最多还能撑五日。”
“五日……”吴世璠喃喃道,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遵义城。
夏国相抱拳道:“陛下,遵义不可失。遵义若失,贵阳门户大开,川军可长驱直入。臣愿率前锋先行,救援遵义。”
刘玄初捋须道:“夏将军稍安勿躁。遵义危急,自当救援。但北路王进宝率三万川军已攻占黔西、大定,正朝贵阳推进,距城不过三百里。若我军主力西去救援遵义,王进宝乘虚来攻贵阳,如何应对?”
吴世璠沉吟不语。两头受敌,这正是赵良栋的算计——南路军围遵义,北路军逼贵阳,让周军首尾不能相顾。
刘成勋道:“陛下,贵阳现有守军一万五千,加上陛下带来的四万大军,以及云南来的一万多援军,共七万多。分兵两路,一路救遵义,一路守贵阳,兵力足够。”
夏国相摇头:“分兵虽可行,但赵良栋在南路有五万之众,若救援兵力不足,不但解不了遵义之围,反而可能被清军各个击破。臣以为,应集中主力先救遵义,击溃赵良栋主力,北路王进宝孤军深入,不战自溃。”
刘玄初道:“夏将军所言有理。但贵阳乃贵州省会,若王进宝趁虚而入,贵阳有失,即便解了遵义之围,也是得不偿失。老臣以为,当分兵两路:一路主力救援遵义,一路阻击北路王进宝。”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吴世璠一直沉默,目光在舆图上反复移动。终于,他抬手制止争论,沉声道:“两位说的都有道理。朕已有决断。”
众将肃立,静听圣谕。
吴世璠指向舆图:“赵良栋倾四川之兵东犯,八万大军两路并进,意在速战速决,一举拿下贵州。他的软肋是什么?是粮道。川军自四川运粮,千里迢迢,山路崎岖,补给困难。遵义城下五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无数,全靠綦江至遵义一线运输。”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决意:夏国相率一万五千精兵,携带新式长炮三十门,北上迎击王进宝。不必与其决战,只须依托山地节节抵抗,迟滞其前进速度。刘成勋,你率五千兵留守贵阳,加固城防,准备守城器械。”
夏国相和刘成勋齐声应道:“遵命!”
吴世璠目光转向刘玄初:“刘先生,你留在贵阳,总揽后方粮草调度。朕率四万主力救援遵义。另派一支五千人的精兵,由偏将赵明升率领,从綦江方向绕到川军背后,断其粮道,袭击辎重。”
刘玄初躬身:“老臣遵旨。”
“三路并进,赵良栋必败。”吴世璠拍案道,“传令下去,今夜休整,明日一早出发!”
次日清晨,贵阳城外,四万精兵列阵待发。
连珠铳手三千,燧发枪手一万五千,长矛兵八千,刀盾兵八千,辅兵六千,共四万。另有新式长炮七十门,随军西进。大军旗帜鲜明,士气高昂。
吴世璠身着戎装,策马立于阵前,目光扫过整齐的队列。这些士兵大多是湖南、湖北的老兵,参加过武昌、九江诸役,经验丰富。他们知道,此去遵义,面对的将是赵良栋的五万川军。
“将士们!”吴世璠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赵良栋率八万川军东犯,围攻遵义,想要断我后路,灭我大周。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四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对,杀!”吴世璠拔剑指天,“杀退川军,大周的疆土,一寸都不能丢。出发!”
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队伍沿着崎岖的山路蜿蜒前行,烟尘滚滚,绵延数里。
与此同时,遵义城下的战况愈发惨烈。
九月十三日,川军对遵义发起前所未有猛攻。
赵良栋得知周军主力已到贵阳,知道时间紧迫。他调集全部兵力,从四面同时进攻。云梯、冲车、撞木,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部上阵。城下红衣大炮日夜轰击,城墙多处坍塌,碎石遍地。
遵义城头,守军已经打红了眼。
弹药所剩无几,燧发枪手们打完最后一发子弹,不得不拿起刀剑肉搏。滚木礌石用尽了,就拆房子取砖石往下砸。连城头青石也被撬起来,推下去砸向攀爬云梯的川军。
胡国柱浑身浴血,手持长枪立于南门缺口处。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染红了半边战袍。亲兵要替他包扎,被他一把推开。
“别管我,守住缺口!”他嘶声吼道。
川军如潮水般涌来。胡国柱一枪刺翻一个,又挥枪横扫,将两个刚爬上缺口的川军打落城下。他的枪法凌厉,每一枪都带着必死的决绝。
“胡将军,东门告急!”传令兵飞奔来报。
胡国柱咬牙道:“告诉李本深,让他顶住!顶不住也要顶!”
李本深在东门同样陷入苦战。他浑身是伤,左臂的箭伤已经化脓,脸色苍白如纸,却仍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他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换了一把又一把。
“将军,川军又上来了!”副将声音发颤。
李本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嘶声道:“放箭!把能用的东西都砸下去!”
城头的弓箭手早已射完了箭矢,只能用砖石砸。几个士兵合力抬起一块城砖,朝城下砸去,传来一声惨叫。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一刻未停。川军始终未能登上城头,但周军的伤亡也极其惨重。胡国柱带来的八千援军和李本深原来的八千守军,加起来一万六千人,现在能战者已不足六千。
当夜,胡国柱和李本深在城头碰面。
两人都是浑身浴血,疲惫不堪。李本深靠在城垛上,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胡将军,弹药全没了。燧发枪成了烧火棍,连珠铳也打空了。弓箭手连箭都没有了。明日川军再攻,只能肉搏。”
胡国柱沉默片刻,道:“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天。”李本深闭上眼,“两天之后,城必破。”
胡国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两天够了。陛下已经到了贵阳,援军不日就到。我们只要再撑两天。”
“陛下真的会来?”李本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会来。”胡国柱语气坚定,“陛下亲率六万大军从武昌出发,十天赶到贵阳。现在想必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只要守住遵义,等陛下大军一到,赵良栋必败。”
李本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好。那就再撑两天。死也要死在城头上。”
城外,川军大营。
赵良栋面色阴沉。十几天的围攻,伤亡超过一万五千人,遵义城仍然屹立不倒。他原以为拿下这座小城轻而易举,没想到守军如此顽强。
“大帅,”副将张勇道,“今日伤亡又过千人。周军的抵抗太顽强了,这样打下去,即便拿下遵义,我们也无力再攻贵阳。”
赵良栋咬牙道:“吴世璠已经到了贵阳,随时可能来援。我们必须在他到来之前拿下遵义。传令,明日继续攻城,不留预备队,全部压上。拿不下遵义,提头来见!”
“是!”
九月十四日,天刚蒙蒙亮,川军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赵良栋不留任何预备队,将全部兵力投入攻城。四万多川军从四面蜂拥而上,喊杀声震天动地。
遵义城头,守军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刀剑磨得锋利,砖石堆在城头,热油在大锅里翻滚。每个士兵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战。
胡国柱站在南门缺口处,手持长枪,目光如炬。他身后的士兵虽然疲惫,但眼神中透着决绝。
“弟兄们!”胡国柱高声道,“陛下的大军已经在路上。只要我们守住今天,援军就到了!大周万岁!”
“万岁!万岁!”守军齐声高呼。
川军冲上来了。
第一波云梯搭上城墙,川军士兵咬着刀往上爬。城头砖石如雨点般砸下,热油倾泻而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南门缺口处,川军蜂拥而至。胡国柱一枪刺翻一个,又一脚踹倒第二个。他的枪法依旧凌厉,但体力已经透支,每一枪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一个川军校尉挥刀砍来,胡国柱侧身躲过,一枪刺穿其咽喉。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脸。
“胡将军,西面缺口又上来一批!”亲兵喊道。
胡国柱咬牙道:“我去!”
他拖着长枪,踉跄着向西面缺口跑去。跑到一半,一个川军士兵从侧面扑来,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胡国柱闷哼一声,反手一枪将那人刺死,继续向前。
西面缺口处,十几个川军已经爬上了城头,正在与守军肉搏。胡国柱冲过去,一枪一个,连杀五人,将缺口重新封住。
但他自己也快站不住了。失血过多,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
“胡将军!”亲兵扶住他,“你受伤太重,退下去吧!”
胡国柱推开亲兵,嘶声道:“退?往哪退?城破了,大家都得死。我死也要死在城头上。”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重新举起长枪。
就在这时,城东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炮声。
胡国柱猛地抬头,向东望去。只见东门外烟尘滚滚,无数火把如长龙般向川军大营涌去。紧接着,喊杀声震天动地,川军大营一片混乱。
“援军!援军到了!”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胡国柱眼眶一热,几乎站不稳。陛下来了。终于来了。
吴世璠率四万主力日夜兼程,从贵阳赶到遵义。他没有直接救援城下,而是先派赵明升率五千精兵绕到川军背后袭击粮道,自己则率主力从东面猛攻川军大营。
四万周军如潮水般压来,七十门新式长炮齐射,炮弹呼啸着落入川军大营,炸得人仰马翻。川军连日攻城,疲惫不堪,突然遭到袭击,顿时大乱。
赵良栋正在中军帐中指挥攻城,突然听到营外炮声如雷,连忙出帐查看。只见东面火光冲天,无数周军正朝大营杀来。
“大帅!周军主力到了!至少有四万人!”斥候飞奔来报。
赵良栋脸色铁青。吴世璠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原以为周军从武昌出发,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贵州,没想到吴世璠十天就赶到了贵阳,又从贵阳四天赶到遵义。
“传令,收拢部队,准备迎战!”赵良栋嘶声下令。
但川军正在全力攻城,部队分散在四面,短时间内难以收拢。周军趁势猛攻,连珠铳手在马上射击,弹雨倾泻而下,川军死伤无数。
赵良栋见势不妙,知道遵义已不可得,再不撤退就会被包围歼灭。他咬牙下令:“撤!全军撤往綦江!”
川军丢盔弃甲,向西南溃逃。周军追击二十余里,斩首三千余级,缴获火炮二十余门、辎重无数。
九月十四日黄昏,吴世璠进入遵义城。
城内满目疮痍,城墙多处坍塌,房屋损毁无数。街道上到处是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
胡国柱和李本深率残军列队迎接。胡国柱浑身是伤,后背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左臂的箭伤已经发黑,脸色苍白如纸。李本深也好不到哪去,浑身缠满绷带,左臂吊在胸前,走路都一瘸一拐。
“臣等参见陛下!”两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吴世璠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们,看着两人浑身浴血的模样,心中酸涩。他握住胡国柱的手:“胡将军,李将军,你们辛苦了。遵义十日死守,你们是大周的功臣。”
胡国柱眼眶一热:“陛下,臣没有守住城墙,被川军轰开了缺口,罪该万死。”
“胡说。”吴世璠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座小城,面对五倍之敌,守了十四天,这是大周立国以来最辉煌的守城战。朕封你为遵义侯,李本深为绥阳伯。下去好好养伤。”
“谢陛下!”
吴世璠登上城头,望着城外遍地的尸骸和残破的城墙,心中沉重。这一战,遵义守军一万六千,战后只剩下不到六千人,伤亡超过一万。川军伤亡更重,估计超过两万。
但遵义守住了。大周的西大门,没有丢。
(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