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九月初三,遵义。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阳光照在遵义城头时,川军的攻势开始了。
赵良栋站在城南五里外的土坡上,手持望远镜,观察着这座他要拿下的城池。遵义城不大,城墙高约两丈,用青石砌成,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城头上周军旗帜飘扬,士兵往来巡逻,严阵以待。
“传令,前锋营五千人进攻南门,试探虚实。”赵良栋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
五千川军排成阵列,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南门推进。队伍中还有十几门红衣大炮,被牛车拖着,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李本深站在南门城楼上,望着渐渐逼近的川军,面色冷峻。他手下只有八千人,要守住这座并不算险要的城池,面对五倍之敌,压力巨大。
“炮手就位!”他沉声下令。
二十门新式长炮早已在城头架好,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外。这些火炮是戴梓火器局的产品,射程和威力都优于清军的红衣大炮。李本深将它们分散布置在四面城墙上,南门最多,有八门。
“轰!轰!轰!”
川军的红衣大炮先开火了。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纷飞,但遵义城墙坚固,一时半刻难以撼动。
李本深没有急着还击。他在等,等川军进入最佳射程。
川军前锋营越来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开炮!”
八门新式长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入川军阵列,在人群中炸开。炮弹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川军士兵惨叫着倒地。
一轮齐射,至少倒下了上百人。
但川军也是精锐,没有被炮火吓退。他们加快脚步,向城墙冲来。
“燧发枪手,准备!”李本深拔出腰刀,目光如炬。
两千燧发枪手分列城头,枪口指向城下。当川军冲到一百五十步时,李本深刀锋一挥:“放!”
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川军士兵纷纷中弹倒地。燧发枪的射速比传统火绳枪快得多,一轮齐射后,枪手们迅速退后装弹,第二排接替射击。
城下周军士兵成片倒下,攻势为之一滞。
但川军督战队在后方压阵,后退者立斩。前队倒下,后队补上,源源不断。
云梯搭上了城墙,川军士兵咬着刀往上爬。城头上,周军士兵用滚木礌石猛砸,用热油浇灌,用长矛捅刺。惨叫声、喊杀声、枪炮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一个川军校尉爬上了城头,挥刀砍向一名周军士兵。李本深眼疾手快,一箭将其射落。又有几个川军士兵从另一处云梯爬上来,很快被周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川军伤亡超过八百人,始终没能登上城头。赵良栋见试探的目的已达到,下令收兵。
“周军的火器果然犀利。”赵良栋在营中对众将道,“尤其是那种新式火炮,射程比我们的红衣大炮还远。遵义城虽小,但守军装备精良,不可小觑。”
副将张勇道:“大帅,遵义守将李本深是李定国之后,用兵颇有章法。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攻,先打援军?”
赵良栋摇头:“围点打援固然是好计,但北路王进宝那边进展顺利,已攻下黔西,正向大定推进。我们要尽快拿下遵义,然后南北会师,合攻贵阳。朝廷限一月之内克复遵义,不能拖延。”
他指着舆图道:“明日继续攻城,增加兵力到八千人,分三面同时进攻,消耗守军的弹药和兵力。他们的连珠铳虽厉害,但弹药有限,打完了就是烧火棍。”
众将领命。
九月初四至初六,川军连续攻城三日。
每日清晨,炮声一响,川军便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李本深率军死守,寸步不让。城头几次险象环生,都被他亲率预备队打退。
三天的激战,周军伤亡六百余人,弹药消耗过半。川军伤亡更重,超过两千人。
九月初六夜,李本深在城头巡视,面色凝重。他手中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弹药也所剩不多。更让他担心的是,城中的粮草只够维持十天了。
“将军,”副将低声道,“川军越来越多,城外的营帐已经连成一片。据说赵良栋又调了一万预备队上来,现在城下至少有六万人。”
李本深沉默片刻,道:“胡将军的援军到哪里了?”
“斥候来报,胡将军已率八千精兵到达乌江以北,正在向遵义靠拢。但川军分兵阻击,进展缓慢。”
李本深咬牙道:“告诉胡将军,遵义还能守五天。五天之内援军不到,城必破。”
信使连夜出发。
九月初七,川军再次发起猛攻。
这一次,赵良栋动用了万人以上的兵力,从南门、西门、东门三面同时进攻。他打算用优势兵力压垮守军。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一刻未停。
南门城墙被红衣大炮轰开了一个缺口,川军蜂拥而上。李本深亲自带人堵缺口,手持长刀,身先士卒。他连杀十余人,浑身浴血,终于将川军打退。
但周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南门守军伤亡过半,李本深左臂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将军,你受伤了!”亲兵上前包扎。
李本深咬牙拔出箭矢,撕下一块衣襟缠住伤口,沉声道:“死不了。传令各营,今夜不许睡觉,加紧修补城墙。明日川军还会来。”
九月初八,川军的攻势更加猛烈。
赵良栋已经不耐烦了。他原以为遵义不过是一座小城,三两日便可拿下,没想到李本深如此顽强,硬是扛了五天。
“今日不拿下遵义,提头来见!”他冷声下令。
一万五千川军倾巢而出,从四面猛攻。遵义城头,枪炮声、喊杀声震天动地。
战斗进入白热化。
城头的滚木礌石已经用尽,周军士兵只能用刀枪与爬上城头的川军肉搏。燧发枪的弹药也所剩无几,许多枪手不得不拿起刀剑加入肉搏战。
李本深浑身是伤,仍在城头指挥。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李本深回头望去,只见南门外烟尘滚滚,一队骑兵从川军背后杀来。当先一将,手持长枪,正是胡国柱!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城头周军齐声欢呼。
胡国柱率八千精兵,在乌江以北突破川军阻击线,急行军一日一夜赶到遵义。他从南门川军背后发起突袭,打了赵良栋一个措手不及。
川军正在全力攻城,后防空虚。胡国柱的骑兵如一把尖刀,直插川军大营。连珠铳手在马上射击,弹雨倾泻而下,川军死伤惨重。
赵良栋大惊,连忙调兵回防。攻城的部队也被迫后撤。
李本深见状,大开城门,率剩余守军杀出。与胡国柱里应外合,将攻城川军击退。
这一战,川军伤亡超过三千人,周军也损失惨重。胡国柱的援军伤亡千余人,李本深的守军只剩四千余人。
九月初八夜,遵义城中。
胡国柱与李本深在城头会面。两人都是浑身浴血,相视一笑。
“胡将军,你再晚来一天,遵义就守不住了。”李本深声音嘶哑。
胡国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打得很好。陛下已经率六万精兵从武昌出发,不日便可到达贵阳。我们只要再坚持几天,等陛下大军一到,赵良栋必败。”
“陛下亲自来了?”李本深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来了。四万精兵,一百二十门新式长炮。”胡国柱语气坚定,“赵良栋想趁虚而入,却不知道陛下早就等着这一战。拿下四川,就在此役。”
城外,川军大营。
赵良栋面色阴沉。五天的强攻,伤亡超过五千人,遵义仍未拿下。胡国柱的援军已经入城,守军兵力增加到一万两千人,更难打了。
“大帅,”副将张勇道,“胡国柱既然来了,说明贵阳空虚。不如绕过遵义,直取贵阳?”
赵良栋摇头:“绕过去?粮道怎么办?遵义还在周军手中,我们绕过遵义,粮草补给就会被切断。到时候前后受敌,必败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道:“传令,明日继续围攻。同时派人催促北路王进宝,让他加快进度,拿下大定后立即南下,合攻遵义。”
九月初九,川军重整旗鼓,继续围攻遵义。
但有了胡国柱的援军,守军实力大增,川军更加难以得手。双方在城下反复拉锯,死伤惨重。
遵义城头,胡国柱和李本深并肩而立,望着城下连绵的川军营帐。
“胡将军,你说陛下什么时候能到?”李本深问。
胡国柱望向东方:“快了。陛下日夜兼程,日行八十里。最多五天,大军必到贵阳。到时候,该轮到赵良栋头疼了。”
此时,武昌至贵阳的路上,四万周军正在向西疾进。
吴世璠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夏国相紧随其后。大军浩浩荡荡,烟尘滚滚。
“陛下,”夏国相道,“赵良栋八万川军围攻遵义,胡国柱只有一万多守军,能撑住吗?”
吴世璠目光坚定:“胡国柱是朕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李本深也是一员虎将。遵义城墙虽不高,但守军装备精良,赵良栋想短时间内拿下,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又道:“朕担心的不是遵义,是贵阳。赵良栋若分兵绕过遵义直扑贵阳,胡国柱不在城中,贵阳只有刘成勋一万人,未必能守住。”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到了贵阳再说。”吴世璠加快马速,“传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日行百里,五日内必须赶到贵阳!”
(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