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田三茂下意识朝四周看去。
果然，咖啡馆里已经有不少客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许多人正朝他看。
其中一些人的眼神里，甚至明显带着讥讽。
广田三茂深吸几口气。
为了顾及日本人在外的体面，他最终还是硬生生把怒火压下去，重新坐回椅子。
只是这一坐，他也懒得再继续装什么温文尔雅。
“陈小姐，我劝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日本方面愿意和陈家合作，是给你们机会。”
“这对陈家而言，本就应该是一种荣幸。”
“别把我们的善意，当成你可以随意挑衅的资本。”
陈华听完，反而笑了。
“那我也送广田先生一句差不多的话。”
“我们堂堂中华愿意和你们这些海上小国做买卖，已经算给足了你们面子。”
“真要论荣幸，也该是你们觉得荣幸才对。”
广田三茂气极反笑。
“好。”
“很好。”
“非常好。”
他接连说了几句，随后冷声道：“看来今天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不过离开之前，我还是奉劝陈小姐一句。”
“做人别太清高。”
“说不定哪一天，你会亲自跪下来，求我们这些你口中的‘下等国民’放你一条生路。”
陈华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不屑。
“广田先生也记住一句。”
“梦做得再久，也终究有醒的时候。”
“告辞！”
广田三茂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起身，大步朝门口走。
“等等。”
陈华却突然又叫住他。
广田三茂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陈华脸上重新挂起笑意。
“广田先生，何必带着火气走？”
“我们之间的合作问题，还没有真正谈完呢。”
“不用了。”
广田三茂冷冷丢下一句。
“陈小姐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这时，坐在隔壁卡座的梁翊抬腕看了一眼怀表。
正好过去半个小时。
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来算，吴天此刻应该已经结束行动，从广田三茂的住宅安全撤出。
广田三茂从住处赶到法租界妃蒂咖啡馆，单程就要二十多分钟。算上来回路程，再加上陈华在咖啡馆里拖住他的这半个小时，前后足有一个多小时。
只要吴天严格按照计划执行，这点时间已经够用了。
梁翊隔着玻璃看向街外。
广田三茂怒气冲冲地钻进汽车，车门重重一甩，没多久便消失在街口。
确认对方离开以后，梁翊招来侍者结了账，先一步走出咖啡馆，上车等候。
片刻后，陈华也踩着高跟鞋从里面出来。
她刚坐进副驾驶，还没来得及说话，梁翊冰冷的声音已经响起。
“身为情报人员，行动时最忌讳的就是意气用事。”
“出发之前怎么说的？尽可能把人拖住一个小时。”
“结果才半个小时，你就把广田三茂气走了。”
梁翊转头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一旦潜入他住宅的人来不及撤出，被堵在里面，后果会有多严重？”
“真出了问题，责任就在你。”
陈华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他上来便训斥自己，顿时有些不服。
“我之前说的是尽力拖一个小时，又不是保证一定做到。”
“而且广田三茂从家里到这里，来回至少需要五十分钟，再加上我们谈了半个小时，总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小时。”
“只要你安排的人不是蠢货，怎么可能来不及撤？”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
刚才那种情况下，难不成还真要为了多拖几十分钟，继续忍着广田三茂那些无礼要求？
梁翊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座椅上闭起双眼，开始整理刚才从广田三茂脑中读取到的记忆。
一幕幕信息迅速在脑海中掠过。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睛，神色已经比先前更加冷冽。
“这个人不能继续留着。”
“必须尽快处理掉。”
陈华微微一怔。
梁翊继续道：“广田三茂已经对你起了杀心。”
陈华听完却没多少紧张。
“我知道。”
“想杀我的人不少，最后谁杀谁还不一定。”
对自己的身手，她一向相当自信。
普通刺客真想靠近她，也没那么容易。
梁翊却冷冷看了过去。
“你以为他只想动你？”
“什么意思？”
“他已经把陈家也算进去了。”
梁翊语气冰冷。
“如果决定报复，他不会只针对你一个。”
“你的父亲、家里其他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陈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想得太简单。
她只考虑过自身安危，却忘了广田三茂真要下手，完全可以避开她，直接拿陈家其他人开刀。
沉默片刻，她咬牙说道：“那我亲自把他除掉。”
梁翊立刻反问：“怎么杀？”
“在哪动手？”
“准备多少人？”
“如果第一击失败怎么办？”
“撤退路线呢？”
“遇到日本宪兵封锁以后，从哪里脱身？”
连续几个问题砸下来，陈华一下说不出话。
她刚才只是想到要杀广田三茂，具体行动还没来得及设计。
半晌，她才说道：“既然决定行动，我自然会安排周密。”
“希望如此。”
梁翊冷冷扫了她一眼。
“别因为自己的冲动，把陈家其他人一起拖进去。”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被梁翊当面训斥。
若换成徐恩曾这么和她说话，陈华早就顶回去了。
可眼前这个人毕竟是她现在名义上的直属长官。
再不服，也只能忍着。
梁翊没有继续刺激她。
“先回银行。”
“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该怎么办。”
事实上，他心里至少有十几种办法可以让广田三茂消失。
但现在他不准备直接告诉陈华。
既然想看看这个女人真正的行动能力，那就应该让她自己制定方案。
汽车重新发动，穿过法租界拥挤的街道，返回民生银行总部。
回去以后，陈华一句话都没多说，直接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梁翊则去了二楼接待室。
相比陈华，他现在真正需要消化的是另一件事情。
刚才从广田三茂记忆里得到的内容，比他预想中重要得多。
这个人果然不只是普通商人。
所谓日本商人身份，只是表面掩护。
他真正隶属于日本军部后勤系统，本身还是中佐军衔的参谋人员，在中国活动多年，一直暗中替日本军方办事。
一个多月以前，日本军部曾秘密给他下达命令。
要求尽快在中国境内筹集足以供应三到五个师团使用的军需物资。
广田三茂收到任务以后，立刻开始筛选上海各大家族和商行。
他的目标很明确。
必须找到既有足够资金和渠道，又愿意与日本方面合作的中国商人。
最终，陈家进入了他的视线。
而负责银行和商业事务的陈华，自然也成了重点接触对象。
于是便出现了如今这种局面。
陈华想借双方合作接近广田三茂，从他身上拿到中统需要的日本情报。
广田三茂则反过来利用陈家的运输和商业网络，从中国各地采购大量战略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