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身体微微前倾。
“杜老板,我也跟你交个底。”
“这次我来找你,并不是临时起意。”
说话间,他特意抬起手指了指上面。
“这是上头的意思。”
这一下,杜月笙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上头”指的是谁。
如果连这点话都听不懂,他也不可能在上海滩混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
杜月笙一时间满嘴苦涩。
拒绝吧,眼前梁翊已经把委座抬了出来。
真说不帮,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被记上一笔?
答应吧,又意味着要和李家发生冲突,甚至还可能把一大群沪商推到对立面。
怎么看都不是一桩划算买卖。
梁翊见他犹豫,立刻继续加了一把火。
“杜先生也得体谅上面的难处。”
“国家现在缺枪、缺炮、缺装备,财政又紧张。”
“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愿意出这种下策?”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委座身上。
杜月笙听得心里暗骂,却又偏偏没法说什么。
沉默许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躲是躲不过去了。”
“先告诉我,上面究竟想从李家拿多少?”
梁翊没有任何犹豫。
“八十万美元。”
杜月笙差点连茶都没端稳。
“八十万?”
他忍不住抬高声音。
这个数字,已经不是割肉那么简单了。
即便对小港李家来说,也绝对称得上一次大放血。
杜月笙沉思许久,最终还是摇头。
“太高。”
“梁兄弟,你最好想办法往下压一压。”
“真开八十万美元,李家不可能轻易答应。”
梁翊却没有让价的意思。
“这件事就要麻烦杜先生从中斡旋了。”
“事成之后,梁某记你这个人情。”
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已经摆明。
八十万,他一个子儿都不准备少。
杜月笙无奈地靠回椅子里。
“让我想想。”
梁翊顺势捧了一句。
“上海滩这种事情,除了杜先生,梁某还真想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人。”
这句话听在杜月笙耳朵里,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此时甚至有些后悔。
早知道梁翊登门是为了这么一件麻烦事,刚才就该找借口避而不见。
如今人已经坐在这里,连委座都被抬了出来,再想完全抽身显然不现实。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两人各自喝着茶,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杜月笙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如果真要从李家找突破口,有一个人倒是可以利用。”
梁翊抬眼。
“谁?”
“李云碌。”
杜月笙说道:“这个人在上海名声不怎么样。”
“吃喝嫖赌抽,基本一样不落。”
“尤其是在法租界,经常带着一群人到处招摇,惹出来的事情也不少。”
梁翊来了兴趣。
“继续说。”
杜月笙重新坐直身体。
“李云书去世以后,他这个亲弟弟分到了相当大一份家产。”
“李家旗下有些电影、保险方面的产业,如今都算在他名下。”
“只是他自己根本没有什么经营本事,真正打理公司的是李家那些晚辈。”
“至于李云碌本人,平日无非就是提着鸟笼,带着一帮跟班在租界里吃喝玩乐。”
杜月笙说到这里,眼中已经多出几分算计。
“只要梁主任有办法把他从法租界那边引出来,后面的事情就容易操作。”
梁翊问道:“怎么操作?”
“据我了解,李云碌自己手上的现金和存款,加起来怎么也有五十万美元左右。”
杜月笙缓缓说道:“若能让他亲手签下一份债务凭据,这笔钱不就有名正言顺的出处了吗?”
梁翊皱了皱眉。
“让他平白无故签五十万美元债务?”
“他又不是傻子。”
杜月笙笑了一下。
“当然不能直接让他签。”
“李云碌这个人,最喜欢参加上流圈子的舞会,对漂亮女人更没有什么抵抗力。”
“我们可以先安排一个懂行的交际花接近他。”
“舞会上让他多喝点酒,再顺势把人带进赌局。”
梁翊听到这里,已经大概猜出后面的路数。
杜月笙继续说道:“赌局提前做点安排。”
“只要他上了桌,一晚上把能够动用的钱输干净并不难。”
“到那个时候,再让他签债据,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梁翊这才彻底明白。
说了半天,原来是设局做套。
美人引路,酒精助兴,再在赌桌上动手脚。
只要李云碌自己一步步陷进去,最后哪怕亏掉全部身家,从表面上看也是他自己赌输的。
至少比直接上门抢钱要漂亮得多。
梁翊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桌面。
“具体怎么做,确实还得再仔细推敲。”
杜月笙点头。
“这种事不能急。”
“人怎么引出来,赌局设在哪里,谁负责陪局,最后债据怎么签,都要安排得没有漏洞。”
梁翊微微颔首。
“那就好好琢磨一下。”
法租界。
这里向来是上海最热闹的地段之一。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汽车喇叭和电车铃声混杂在一起,几乎从早到晚都没有真正安静的时候。
梁翊今天特意换了一副打扮。
笔挺西装穿在身上,头发抹得锃亮,嘴里还叼着香烟,举手投足间少了平日军官的凌厉,反倒多出几分有钱公子哥的做派。
按照杜月笙提供的消息,李云碌最近正迷恋一个叫云秀的女人。
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往对方身边凑。
云秀早已经嫁人。
她现在住在法租界王家弄堂十六号,丈夫则在租界工部局里担任经理。
只不过夫妻两人关系一直不好,丈夫经常数日不回家。
云秀年纪轻轻,正值风华最盛的时候,自然不甘心整天守着冷清的房子过日子。
于是旗袍、高跟鞋一穿,再稍稍打扮一番,她便开始频繁出入法租界各种舞会、宴席,在上海上流交际圈里混得颇为活跃。
这个时代所谓的交际名媛,与后世那些依靠姿色讨生活的女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想真正挤进这个圈子,只有漂亮远远不够。
首先必须接受过不错的教育,最好能熟练使用一门外语,礼仪、谈吐、气质也得拿得出手。
除此之外,家庭出身同样重要。
不是书香门第、富贵人家的小姐,就是本身在文坛、影坛等圈子里颇有名气,否则根本没有资格进入那些真正高规格的场合。
云秀出嫁以前,家里也算诗书传家。
她还曾就读上海一所外语学校,不论谈吐还是见识都算不错,因此勉强能够在名媛圈子里占据一席之地。
王家弄堂,十六号楼。
梁翊带人来到附近,还没靠近,便先看见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旁散着十几个黑衣保镖。
看到这一幕,梁翊立刻猜到,他们来的时间倒是够巧。
那辆车十有八九就是李云碌的。
江涛压低声音道:“少爷,要不要我带两个人过去摸一下情况,先看看李云碌身边到底有多少人?”
“不必。”
梁翊摆摆手。
“今天不是来找他的。”
“先找地方坐一会儿,等他走了我们再进去。”
几人于是转身,在弄堂附近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耐心等候。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十六号楼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此人穿着唐装,一只手提着鸟笼,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神态悠闲得很。
人刚出来,周围那些保镖便迅速围了过去。
中年男人径直坐进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