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翊却只是淡淡一笑。
“高玉龙，戴笠通过王素卿布下这盘棋，算盘打得确实漂亮。”
“借你们中统的手来压我，让我跟徐恩曾那边狠狠干一场；等双方斗得差不多，他再出来捡便宜，顺手把杭州湾码头也吃进去。”
“这一招，一步里面藏着几步，倒也不愧是他。”
梁翊轻轻摇头。
“可惜他漏算了一件事。”
“无论戴笠，还是王素卿，都把你高玉龙看得太简单了。”
高玉龙撑着地面，艰难地从地板上爬起来。
他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梁翊。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足足半晌，高玉龙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下一刻，他膝盖一弯，竟直接跪在梁翊面前。
“梁主任，是我不长眼，是我自己找死。”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急声求道：“求您给我留一条活路。这次只要您肯放我一马，从今以后，我高玉龙就是您手底下的人。”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会有半句违抗！”
梁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高玉龙，忽然笑了。
“你倒想得轻松。”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只需要把戴笠这番算计告诉徐恩曾，再顺便把你对王素卿妹妹做过的那件事透给他，最后再提醒一句，说你这些年其实一直替陈立夫盯着他。”
“你猜，到时候徐恩曾还会不会保你？”
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高玉龙自己最清楚结果。
王素卿的妹妹曾经也和徐恩曾有过一段关系。
后来徐恩曾移情王素卿，才和对方断了往来。
可即便是他已经不要的女人，也轮不到高玉龙这种下属去染指。
仅凭这一桩事，只要徐恩曾知道真相，高玉龙就不会有好下场。
更何况后面还有惦记王素卿、暗中替陈立夫传递中统内部消息这一连串事情。
每一件都足够要命。
想到这里，高玉龙哪里还撑得住。
他连忙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从今天起，您就是玉龙的主子。”
“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朝别的方向迈一步！”
听着这些话，梁翊心里却没有多少快意。
相反，他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连委座最看重的党务调查机构内部，都能烂成这个样子。
收钱卖官、争权夺利、互相安插眼线、借公权谋私……
那其他那些更不起眼的部门，又会是什么德行？
想到这里，梁翊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这些情绪只停留了短短片刻，他便重新收敛心神。
“高玉龙，我给你两条路。”
高玉龙连忙抬起头。
梁翊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替我把杭州湾码头拿回来。以后你继续留在党务调查系统，表面上还是陈立夫的人，实际上听我的命令。”
随后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站出来指证徐恩曾，把你知道的那些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另外，王素卿和戴笠联手算计杭州湾的事，你也一并说出来。”
“只要你愿意这么做，我可以保住你的命。等事情结束以后，我再送你离开国内，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生活。”
这两个选择，对梁翊来说都不吃亏。
高玉龙若选第一条，他便能在陈立夫和中统之间埋下一枚长期可用的棋子。
若选第二条，即便凭他目前的资历和分量还不足以彻底扳倒徐恩曾，也足够让对方从现在的位置上狠狠跌一跤。
顺带着还能让戴笠吃个哑巴亏。
怎么算，他都不会输。
高玉龙依旧跪在地上，低着脑袋久久没有出声。
他当然也在衡量。
第二条路虽然有梁翊承诺保命，可等于彻底背叛整个党务调查系统，从此所有退路都会断掉。
反观第一条，危险却小得多。
他照样能继续当自己的调查科长，只不过以后真正效忠的人，要换成梁翊而已。
想通以后，他很快有了决定。
“玉龙选第一条。”
梁翊并不意外。
换成任何一个还贪恋权势的人，多半都会这么选。
高玉龙再次低下头。
“主任，从今天起，我高玉龙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忠不忠心，不靠嘴说。”
梁翊淡淡看着他。
“既然想当一条听话的狗，那就先学会什么叫规矩。”
高玉龙赶紧应道：“属下明白。”
犹豫了一会儿，他像是急着表现自己，赶忙补充道：“主任，我手里还知道徐恩曾一件见不得光的旧事。您如果把这件事拿出来压他，也许能逼他把杭州湾码头交出来。”
梁翊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无非是徐恩曾当年任党务处负责人期间，曾经暗中放走过一名与赤色方面关系很深的高级人物。
这种事情听起来严重，可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实证。
仅凭一张嘴去威胁徐恩曾，不但未必有用，还可能反过来给对方留下把柄。
这种赔本买卖，梁翊自然不会干。
而且他也看得明白，高玉龙主动提出这一招，并不是真的全心全意替自己考虑。
里面多少还藏着些自己的小算盘。
梁翊懒得拆穿，只是说道：“你马上给徐恩曾发电报。”
高玉龙一怔。
“怎么写？”
“告诉他，杭州湾码头已经被淞沪杭军情专区强行接管。”
梁翊看着他。
“我倒想看看，他知道以后是什么反应。”
高玉龙沉吟片刻，小心说道：“以属下对徐恩曾的了解，他不会直接跟您硬碰，多半会先把情况告诉二陈。”
“然后借二陈的手来向您施压。”
梁翊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那你再说说，怎么才能让徐恩曾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不去惊动陈家兄弟？”
“这个……”
高玉龙顿时卡住了。
他不是想不到，而是一下听明白了梁翊真正的意思。
事情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他自己去承担后果。
梁翊根本没准备替他想办法。
“给你3天。”
梁翊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3天之后，我的人会正式进驻杭州湾码头。”
“这3天里，你自己想办法摆平徐恩曾那边。”
“到时候要是二陈亲自找上门来问罪，我第一个就把你推出去。”
高玉龙脸色顿时苦了下来。
“主任，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
梁翊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你既然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不会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该怎么编理由，该怎么堵徐恩曾的嘴，不需要我手把手教你吧？”
高玉龙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能认命地点头。
“属下明白。”
没办法。
自己的那些把柄如今全握在梁翊手里，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说到底，现在就是人为刀俎，他高玉龙才是砧板上那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