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翊摆摆手。
“你们先出去,在外面守着。”
江涛虽然不明白主任准备做什么,但也没有多问。
“是。”
很快,大厅附近便只剩下梁翊和倒在地上的高玉龙。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梁翊心念微动,直接开始读取高玉龙脑海里的记忆。
刹那间,大量凌乱的信息如潮水一般涌入。
戴笠。
王素卿。
徐恩曾。
杭州湾码头。
保安团。
警察局。
一幕幕记忆不断浮现。
梁翊闭着眼,迅速把这些杂乱信息重新整理,没过多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便逐渐清晰起来。
等他再次睁眼时,眸中已经多了几分讥诮。
原来如此。
戴笠还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个老狐狸显然早就想让他和中统狠狠碰上一场,最好双方斗得不可开交。
如此一来,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戴笠再出来收拾残局,不仅能摆出一副主持大局的姿态,甚至还有机会顺势把杭州湾码头这块肥肉也吞下去。
想到这里,梁翊低头看向高玉龙。
“高科长,你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高玉龙疼得额头全是冷汗,抬眼怒视着他。
梁翊似笑非笑道:“连徐恩曾身边的女人,你都敢打主意。”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高玉龙心头猛跳,嘴上却立刻否认:“我高玉龙行得正坐得端,岂容你随口污蔑!”
“行得正?”
梁翊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去年夏天,你对王素卿的妹妹做过什么,需要我当面说得再清楚一点吗?”
高玉龙的脸色瞬间变了。
梁翊却没有停。
“事情发生以后,为了堵住那个女人的嘴,你从正元公司那笔被你私吞的8万法币里,拿出将近一半才把事情压下去。”
“结果麻烦刚解决,你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把心思放到了王素卿身上。”
梁翊眼中讥讽意味更浓。
“可惜啊,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你又是请吃饭,又是约她出去,她一次都没给过你好脸。”
高玉龙瞳孔微缩,身体都僵住了。
这些事情极为隐秘。
尤其那笔钱,连他最信任的几个亲信都不清楚全部细节。
梁翊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直到今年年初,王素卿突然换了态度。”
梁翊继续说道:“她开始主动联系你,还时不时约你见面。你还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结果人家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你。”
“她让你借调查处的名义来杭州,再想办法把杭州湾码头现有税收往上加两成。”
“接着,你负责拉拢保安团和警察局,让他们配合收取这笔额外的钱,账面上不留痕迹,最后再由你转交给王素卿。”
梁翊稍稍俯身,看着高玉龙已经开始发白的脸。
“我说得没错吧?”
高玉龙嘴唇动了几下,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背后的冷汗已经彻底冒了出来。
如果说前面那些事还能解释成梁翊通过其他渠道查到,那杭州湾码头这笔暗账,知道的人绝不会超过几个。
可梁翊偏偏连整个操作办法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够理解的范围。
梁翊却没兴趣解释。
“而且你心里其实很明白,王素卿为什么突然盯上杭州湾码头。”
他缓缓站起身。
“背后真正给她出主意的人,是戴笠。”
高玉龙脸色再次一变。
“最有意思的是,徐恩曾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梁翊轻轻摇头,像是在替对方感到可笑。
“王素卿跑去告诉徐恩曾,说我梁翊准备插手杭州湾码头。徐恩曾当然舍不得已经吃到嘴里的肥肉,更担心码头重新落进军统一边,所以才决定调几个可靠的人来杭州。”
“一方面监视我的动向,另一方面搜集我的把柄,只要抓到机会,就让我彻底没法插手码头。”
梁翊低头看着他。
“而你,高玉龙,正好在这个时候主动请缨。”
高玉龙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梁翊继续把他脑子里的秘密一层层揭开。
“来到杭州以后,你调动本地中统暗线,四处调查和我有关的消息,又安排人暗中盯着我的行踪。”
“你的算盘打得不错,只要能抓住我一点实质性的把柄,回去以后便能向徐恩曾邀功。”
说到这里,梁翊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可惜你做错了一件事。”
“你派人去了苏州。”
“而且调查的是我的家里人。”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这才是真正触怒梁翊的地方。
不过从高玉龙的记忆中,他倒也发现了一件让自己稍微安心的事。
杭州本地中统暗线虽然曾向高玉龙汇报过兵工厂的线索,可高玉龙根本没有真正重视。
在他的判断里,那更像是一条捕风捉影的假情报。
原因也很简单。
淞沪杭军情专区才刚刚组建没多久,各项事务已经足够梁翊忙得焦头烂额。
高玉龙根本不相信他还有余力,在这种时候秘密筹建一座兵工厂。
更何况建立兵工厂绝不是小打小闹,其中涉及的机器、原料、技术人员以及长期投入的资金,全都是天文数字。
至少在高玉龙看来,梁翊不可能拥有如此雄厚的财力。
也正因为这个判断,他收到相关情报以后,压根没有继续深挖。
对梁翊而言,这倒算得上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想到这里,梁翊反倒有些庆幸。
幸亏高玉龙根本没把那份有关兵工厂的密报当回事,直接丢进了无用情报里。否则真让中统顺着这条线往下深挖,就算未必能查出全部底细,也少不了给他制造一堆麻烦。
另一边,高玉龙已经彻底慌了。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发抖,看向梁翊的目光里,第一次真正带上了恐惧。
这个男人的情报网到底有多可怕?
中统内部的隐秘,他知道。
自己藏得最深的那些事情,他同样知道。
简直像是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梁翊却还没打算停下。
“你这个调查科长是怎么坐上去的,要不要我替你回忆一下?”
高玉龙身体一僵。
梁翊慢悠悠说道:“当初为了打通陈立夫那边的门路,你专门送过去一尊金佛。至于那尊金佛究竟从什么地方来的,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高玉龙脸上的血色顿时又少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梁翊盯着他,似笑非笑。
“明面上你是徐恩曾的人,可这些年,你私底下一直替陈立夫传递消息。徐恩曾在中统里面说过什么、安排过什么,只要是你能接触到的,转过头你就会原封不动地往陈立夫那里送。”
“你说,要是哪天徐恩曾知道,自己身边养着的根本不是心腹,而是一条替别人看门的狗,他会怎么收拾你?”
“够了!”
高玉龙突然嘶吼出声。
他瞪大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一次究竟惹上了一个怎样的人。
在来杭州以前,他一直以为梁翊不过是靠着战功和上面的宠信爬得快了一些。
现在看来,自己错得离谱。
梁翊真正可怕的地方,根本不是手下有多少枪、掌握多少人,而是那张深不可测的情报网。
连他这个中统调查科长最不能见光的秘密,对方竟然都能一件件摆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