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均颇为无奈地说道:“好在委座现在对你仍然十分信任。戴笠虽然接连说了不少,可委座大多只是听听,并没有明确表示相信。”
梁翊却没有因此彻底放心。
“坏话听一次未必有用,听十次、百次就不同了。”
他淡淡说道:“人言终究可畏。哪怕委座现在不往心里去,时间长了,也难免受到影响。”
钱大均思索了一下,忽然提议:“要不这样,你抽个时间亲自去拜访戴笠一趟,把话说开,能和解最好还是和解。”
“你们之间说到底没有什么真正化不开的仇,总比一直明里暗里斗下去强。”
梁翊却摇了摇头。
“没用。”
“戴笠早就把军情处当成了自己升官发财、培植势力的根基,任何人想从他手中分权,他都不会接受。”
梁翊看得很透。
“不是我去说几句软话,这个矛盾就能化解的。就算我把话说得再漂亮,只要淞沪杭军情专区还在我手里,他照样会把我当成眼中钉。”
既然躲不过,那就没必要低头。
更何况梁翊根本不怕戴笠。
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把自己的根基真正扎稳,他迟早会让戴笠明白,一味针对自己究竟是什么后果。
钱大均见劝不动,也没有继续坚持,只拍了拍梁翊的肩膀。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至少还有我在侍从室替你看着。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会任由戴笠一直往你身上泼脏水。”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再说,委座眼下确实很信任你。”
梁翊听完,只是笑了笑。
信任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可能维持几天,也可能维持几个月,甚至几年。
可要说谁能够被另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一辈子,梁翊从来不信。
尤其是以他对委座性格的了解,对方如今或许还不会怀疑自己,可随着自己掌握的力量越来越大,时间久了,戒心迟早都会出现。
所以真正能够依靠的,永远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
“一切还要劳烦钱主任多多关照。”梁翊客气说道。
钱大均立刻摆手笑道:“梁老弟,咱们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随即朝小红楼方向看了一眼。
“对了,和你一起过来的郑介民被委座留下参加军事会议,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钱大均问道:“我让侍从室派车送你回去?”
梁翊略微迟疑:“侍从室的车随便拿来送卑职,恐怕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钱大均不以为然:“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你不用操心。”
说完,他直接抬手招来一名在附近值勤的便衣侍卫。
“安排一辆车,把梁主任送回去。路上注意警戒,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是!”
那名侍卫立刻应下。
话都已经说到这里,梁翊也不好继续推辞,只能向钱大均道谢后跟着侍卫离开。
至于江涛等十几名警卫,则继续乘坐之前那辆卡车跟在后面。
汽车驶离官邸以后,梁翊对司机说道:“前面把我放在和平饭店就可以了。”
“是,梁主任。”
司机应了一声,转过前方路口,不久便把轿车停到了和平饭店门前。
后面的卡车也随之刹住。
江涛带着警卫纷纷从车厢里跳下来,走到梁翊身旁问道:“主任,咱们这两天就住这里?”
“嗯。”
梁翊点头说道:“你先进去把房间安排好,我等会儿再进去。”
“明白。”
这趟来南京,江涛暂时兼着副官和警卫负责人的差事,订饭店、安排行程之类的琐事,本就归他处理。
房间很快安排妥当。
梁翊进屋以后,先走到窗边,将窗帘缓缓拉开。
从这里向外望去,南京城里的建筑一排排延伸出去,街道上车马行人往来不息,不少高楼已经颇具规模。
和后世那种钢铁森林般的繁华自然没法相比,却有着属于这个年代独特的味道。
只是看着眼前这座仍旧安宁繁华的古城,梁翊心头却渐渐沉重下来。
再过一年左右,这里便会彻底变成人间地狱。
几十万守军血染南京城内外,无数普通百姓也将在日军的屠刀下惨遭杀戮。
每当想到那段历史,梁翊胸口便像堵着一块石头。
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可他也很清楚,自己终究只是一个人。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时代里,他自己都像是浪涛里的一叶孤舟,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时代洪流彻底吞没。
想凭一己之力拯救整个国家,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真正能够做的,只是尽可能利用自己掌握的一切,让未来的抗战少牺牲一些人,让这个民族少流一点血。
在窗前站了片刻,梁翊忽然开口喊道:“江涛。”
房门很快被推开。
江涛走进来:“主任,有什么安排?”
梁翊转过身说道:“你以前在南京混过,对这里比我熟。手里拿一笔钱,在城里给我买几处宅子。”
江涛没有问用途,立即答道:“是。”
“年后我有用,所以别拖得太久。”
“明白。”
梁翊又问:“你在南京这边,还有没有真正靠得住的朋友?”
江涛闻言顿时咧嘴一笑。
“主任放心。卑职加入军情处以前,在南京还有一帮过命兄弟。别的不敢保证,只要您有事交代,他们绝不会含糊。”
说到这里,他还拍了拍胸口。
“只要主任开口,卑职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梁翊点头。
“倒不是什么危险差事。”
“你从这批人里挑几个最可靠的,让他们以自己的名义,在南京办一家报社。”
江涛愣了愣:“报社?”
“对。”
梁翊淡淡说道:“名字就叫《中华时报》。”
江涛脸上顿时露出为难神色。
“主任,这个……卑职那几个兄弟要说动刀动枪,个个都是好手。可让他们办报纸、写文章,恐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梁翊听得失笑。
“谁说让他们负责写文章了?”
“他们只是借个身份挂名,把报社从明面上办起来。至于真正的编辑、记者和其他人员,到时候自然由我们另外安排。”
一听不用那帮兄弟写稿,江涛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没问题了。”
“去办吧。”
“是。”
江涛领命离开。
其实开办一家报社这个念头,梁翊早就有了。
首先,报社人员来往复杂,记者又经常需要四处采访,本身就是极好的情报掩护机构。
以后若有需要,完全可以利用《中华时报》秘密开展部分地下情报活动。
除此之外,他也确实想利用报纸做一些抗日宣传。
真正的战争一旦到来,绝不仅仅只是军人的事情。
如果能够让更多普通百姓提前明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将来抗战至少能多凝聚一份民心。
把这些事情交代下去以后,梁翊便留在饭店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