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到这里,梁翊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如今毕竟是上海军情站的最高负责人,而古剑明刚刚遇刺身亡,他却迟迟没有亲自登门吊唁。
这件事要是落到某些有心人的眼里,很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更严重一点,甚至可能有人借机怀疑古剑明的死和他存在关系。
想到这里,梁翊立即改变安排:“传我的命令,站里所有上尉以上军官全部集合,跟我一道去古站长家中吊唁。”
说完以后,他又转向朱明:“追悼会期间的警戒也不能放松。多调一批弟兄过去,把周边守严一些,绝不能再给日本人留下可乘之机。”
“是!”
朱明立即应下。
这番话多少带着些场面上的意味。
至少梁翊很清楚,南造云子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出来制造麻烦。
不过该做的防范仍然必须做足。
古剑明毕竟是上海军情站的重要人物,如果连他的追悼会都能让日本间谍闯进去捣乱,那军情站上下的脸面恐怕就真的没地方放了。
上海军情站大门外,30多名军官早已完成集结,队伍分成3列,站得整整齐齐。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最低也是上尉军衔,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则是如今暂代站长职务的庞宏博。
没过多久,梁翊从办公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军装熨得笔挺,肩上披着厚实的军大衣,脚下军靴被擦得油光锃亮,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看到他出现,庞宏博立即跨前一步,高声报告:“报告主任,上海军情站上尉及以上军官已经全部到齐,请主任训话!”
梁翊原本根本没准备在这里发表什么讲话。
不过庞宏博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也不好一句不讲,只能停下脚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咱们过去,是送古站长最后一程。你们平时和他私下是什么关系,我不管,也不想问。但人已经走了,死者为大,到了古家以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各自心里都要有数。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30多名军官齐声回答,声音十分洪亮。
梁翊没有再多说,只是一挥手:“那就出发。”
说罢,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四二七”座驾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准备亲自开车。
江涛见状连忙赶过来:“主任,要不还是让卑职替您开车吧?”
“不必。”梁翊摆摆手,“你坐后面就行,我开车没问题。”
江涛听完顿时有些为难。
民国这个年头,上下尊卑看得很重。他一个下属,却让顶头长官坐在前面给自己开车,这种事他哪里敢干?
“这恐怕不合适……”
梁翊看出他的顾虑,不由笑道:“没那么多讲究,上车就是。”
江涛想了想,最后还是不敢真的坐到后排享受主任给自己当司机,只得换了个办法:“那卑职开车在前面替您探路。”
“随你。”
梁翊也没勉强。
他知道江涛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全。
古剑明刚刚遭到刺杀,事情才过去没多久,江涛、邱轻阳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自然不敢再有半点大意。
很快,整个车队缓缓驶出军情站。
前后足有七八辆吉普车,后面还跟着2辆军用卡车,每辆卡车上都坐满荷枪实弹的士兵,一路朝古剑明家中驶去。
梁翊握着方向盘,看着道路两旁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世事变化之快,有时候确实让人始料未及。
从他来到上海以后,便一直没少和古剑明打交道。
对于这个人,梁翊心中其实早有评价。
胆子不大,却偏偏喜欢争功;遇到祸事第一个想着退让,看到功劳又恨不得全部揽在自己手里。
说到底,无非就是怕事、贪功,再加上一门心思想着争权夺利。
真正应该做的正事,反而没见他有多少心思。
若一直让这种人把持上海军情站,站里迟早会被各种明争暗斗折腾得乌烟瘴气。
所以古剑明死了,从军情站长远来看,未必完全算一件坏事。
麻烦只麻烦在,他死得实在太不是时候。
自己前脚才凭借强势手段逼古剑明交出站长权力,后脚人就在医院里被日本间谍枪杀。
那些不清楚内情的人,难免会往别处联想。
真要有人故意做文章,说不定还会认为古剑明的死与他梁翊有关。
而直到现在,南京方面依旧没有正式消息传来。
军统总部究竟准备如何处理此事,梁翊心里同样没有底。
毕竟不管古剑明这个人平时如何,他的身份摆在那里。
正规军统上校,又是在执行公务期间死于日本特工之手,从名义上来说完全算得上因公殉职,南京那边给他一个身后嘉奖也在情理之中。
车队一路行驶,很快便抵达古家附近。
此时的古家早已被一片肃穆笼罩。
大门和院内到处悬着白绫,负责警戒的士兵守在各个位置,每个人胳膊上都系着黑色袖章。
时间已经接近上午10点。
前来吊唁的宾客一拨接着一拨,几乎没有中断。
古剑明这些年一直在上海站任职,虽然能力如何另说,但经营下来的人脉确实不小,尤其与商界和政界来往颇深。
得知他的死讯后,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赶了过来。
上海市长吴铁城便在其中。
消息传到他那里以后,他很快亲自登门,不仅前来祭奠,还专门送来了一副挽联。
灵堂里面更是一片哀声。
古剑明的妻子已经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几个子女和近亲也个个双眼通红,悲痛不已。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高声通报:“梁主任到!”
灵堂内不少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梁翊已经换上黑色袖章,大步走入其中。
跟在他身后的,是庞宏博、江涛、朱明、邱轻阳等军情站中高级军官。
灵堂正中央摆着古剑明生前的黑白遗像,下面则是已经入殓的灵柩。
梁翊走到近前,先摘下军帽,随后对着灵柩郑重地连续鞠了3躬。
起身之后,他看着遗像,轻轻叹了一声:“古兄为国效力多年,本是国家栋梁,如今却惨遭日本宵小暗害。不只是国家失去了一名干才,对我们这些昔日同僚而言,同样是一件憾事。”
这番话说完,梁翊又来到古夫人面前,微微躬身表示慰问,这才转身离开灵堂。
接下来便轮到上海军情站其他军官。
众人依照军衔和职务高低,依次上前祭拜,没有丝毫混乱。
梁翊则先一步来到外面。
只是他才刚站定没多久,吴铁城便沉着脸走了过来。
“梁主任,我有件事情倒想问问你。”
梁翊看了他一眼:“吴市长请讲。”
吴铁城语气十分不善:“古剑明是不是你们上海军情站的人?”
“自然是。”
“那么他究竟怎么死的?”
“遭日本特工刺杀身亡。”
梁翊回答得十分平静。
不过仅从吴铁城的语气,他便已经听出来了。
这位上海市长显然不是单纯过来询问情况,而是准备借题发挥。
果然,吴铁城紧接着便怒声道:“既然你们是专门搞情报的,为什么连自己人的安全都保护不了?古剑明堂堂一个站长,居然能让日本人跑到医院里面直接杀掉,这难道还不是你们的问题?”
梁翊听完,脸上反而浮起一抹冷笑。
“吴市长没做过情报工作,所以才会提出这种外行问题。换成任何真正干过这一行的人,都不会问得这么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