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座重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等会儿去见张汉卿。”
“试探一下他的口风。”
“看看这次西安的事情，究竟只是他和杨虎城自己的决定，还是背后还有其他人在推着他们往前走。”
说这句话时，委座眼中明显多了几分阴沉。
显然，他已经开始怀疑延安方面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是。”
梁翊当即领命。
他心里当然清楚，张副司令最终走到发动兵谏这一步，确实受到了多方面影响。
其中延安方面长期宣传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对东北军上下的思想冲击极大。
除此之外，杨虎城和十七路军同样起了重要推动作用。
否则单凭张副司令那种公子哥性格，未必真能轻易下决心直接扣住委座。
梁翊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转而说道：“校长还是先用饭吧。”
说着，他弯腰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用手帕仔细擦拭干净，又重新放到委座面前。
委座嘴上仍然说道：“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我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
然而话虽然这么说，他的手却已经重新把筷子拿了起来，又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梁翊见状，也没有拆穿。
“那校长慢慢吃。”
“学生先去找张副司令探探情况。”
说完，他朝向影心递了一个眼神。
向影心立刻会意。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退出了房间。
绥靖公署办公室内。
梁翊找到张副司令时，对方正坐在桌前，忙着处理从各地发来的电报。
听见脚步声，张副司令放下手里的电文，转身问道：“有事？”
梁翊没有绕弯，直接问：“副司令，南京方面现在是什么态度？”
张副司令眉头微皱：“暂时还没有明确消息，估计中央那边还在商议。”
“如果南京最终拒绝和谈呢？”梁翊继续问道，“副司令准备如何应对？”
张副司令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真到了谈不拢的地步，那就只能靠武力解决。”
梁翊看着他：“副司令认为，凭东北军和西北军，真能挡得住中央军？”
这一点，他并不看好。
东北军与十七路军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万左右，而南京方面能够调动的中央军足足有八十余万。
更重要的是，东北军自九一八以后流亡关内，多年来始终惦记着东北老家，将士们早就厌倦了无休止的内战，军心士气都谈不上稳固。
真要和中央军全面开战，胜算实在不大。
张副司令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只能无奈说道：“挡不住也得挡。”
眼下最麻烦的是，委座根本不肯和他们谈条件，南京方面又迟迟拿不出统一意见。
事情就这么僵在了这里。
梁翊略作思索，开口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张副司令抬眼看他。
“放一名有分量的中央大员回南京，让他把此次兵谏的真正原因完整转述给南京各方。”
梁翊顿了顿，继续分析：“如果我所料不错，南京现在肯定已经分成了两派。”
“一派主张武力讨逆，何部长多半会站在这一边。”
“另一派则更倾向于和平解决，夫人和宋部长应该属于主和一方。”
张副司令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梁翊继续说道：“副司令真正想解决这场危机，就必须设法直接和主和派建立联系。”
“最好能请夫人和宋部长亲自来一趟西安。”
“委座现在不肯直接和你们谈，但若由他们从中斡旋，代替委座先接触双方条件，这件事就还有转圜余地。”
“否则再拖下去，等来的只会是南京的讨逆大军。”
这番话，梁翊一口气说完。
他之所以如此积极推动和平解决，并不单纯是为了张副司令。
真让中央军和东北军、西北军打起来，无论最后谁胜谁负，死的终究都是中国自己的士兵。
国防力量白白消耗，对谁都没有好处。
张副司令思索片刻，忽然问道：“这个办法，是蒋公让你来转告我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梁翊神色平静：“是谁的意思并不重要。”
“关键在于，如果副司令确实想和平解决这件事情，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张副司令没有立刻拍板。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先找杨主任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梁翊点头提醒：“最好尽快。”
“这件事情每多拖一天，对国家局势就多一分不利。”
随后，两人又简单谈了一下委座这两天的饮食和身体情况。
张副司令问得还算仔细，梁翊也把知道的情况一一回答。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梁翊直接走出了绥靖公署大楼。
向影心正等在外面。
看见她以后，梁翊走近几步，刻意压低声音。
“接下来你找机会接触一下十七路军里的那些旧关系。”
“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弄到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向影心点点头。
梁翊又说道：“另外，设法联系毛人凤，让他盯紧西北剿总那边的一举一动。”
“嗯，我试试。”
向影心答应下来以后，却又露出几分犹豫。
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要不要用咱们自己的电台跟处座联系一下？”
梁翊眉头顿时皱起。
“联系他做什么？”
向影心说道：“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委座又被扣在这里，我们按理说应该向处座汇报近况。”
梁翊却直接否定。
“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他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悦：“现在整个局势都乱了，戴处长到底是不是还会坚定站在委座这一边，谁也说不准。”
当然，这只是他给向影心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梁翊根本不想把这次积攒政治资本的机会分给戴笠。
在他所知道的历史轨迹里，西安事变以后，军统之所以能够逐渐压过中统，其中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戴笠在这场风波中始终坚定支持委座。
反观中统背后的cc系高层，在事情发生以后态度却比较暧昧，更多处于观望状态。
等委座平安离开西安，戴笠和军事情报系统自然因此得到重用，势力迅速膨胀。
这样的机会，梁翊当然也想抓在自己手里。
向影心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心里却已经隐约有了一种感觉。
梁翊和戴笠，似乎从来就不是一条心。
尤其这次到了西安以后，他所做的许多事情，与其说是在替戴笠办事，不如说更像是在借机建立属于自己的影响力，甚至隐隐有和戴笠争权的意思。
梁翊并不知道她在想这些，只郑重提醒道：“你自己也小心一点。”
“现在西安遍地都是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的眼线。”
“无论接触谁，都别留下明显痕迹。”
向影心点头：“我会注意的。”
张、杨向全国发出的通电，很快便在各地掀起巨大风浪。
南京方面召开中央常务政治会议以后，最终决定采取剿抚并用的策略。
一方面任命于右任担任陕甘宣抚大使，试图用政治方式稳定西北局面。
另一方面，又任命何应钦为讨逆军总司令，开始正式进行军事部署。
讨逆军被分成东西两路。
东路由刘峙担任总司令。
西路则交给顾祝同负责。
原本十七路军方面希望迅速控制潼关，可冯钦哉所部并未完全服从指挥，导致陕西东面的门户没能及时封锁。
不久以后，冯钦哉索性脱离十七路军，并向全国公开发出电文。
态度十分明确。
第一，他绝不会跟着赤军走。
第二，他也不拥护张副司令此次行动。
第三，他同样不愿意和中央军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