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回去读书。可学校里,已经有人传开:我们五个,是逃犯。
火柴。米饭。红泥布鞋。在贵州农村,家里死了人,出殡前要做“倒头饭”,一碗米饭,插一根点燃过的火柴。这是给死人的。
张茜茜只看了一眼,就把那碗饭端起来,倒进了灶火里。米饭在火中滋滋作响,烧焦的气味在屋里散开。
“太不吉利了。”丁芯小声说,眼圈红红的。
“他们就是想让你们怕。”张茜茜拍拍手上的灰,“这种把戏,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敢明着来。不过也说明,我们的住处已经彻底暴露了。今晚必须换地方。”
“这种小红鞋,在县城布鞋店就能买到。”安楠冷不丁说,“卖鞋的姓陈,他老婆会做。我们村好几个女人都穿过。”我蹲下去看那双鞋——鞋是新的,鞋底沾着厚厚一层红泥,和牛蹄村黄老四门前的红泥一模一样。马哥插了一句:“赵有德老婆王彩琴年轻时在布鞋店干过。这种小红鞋,她也有一双。”
我脑子转得飞快。王彩琴亲自来?犯不着。要杀我们,她派刚子就够了。摆一双鞋、放一碗倒头饭,这是试探——看看我们几个,还敢不敢在县城待下去。
“所以我们更加不能跑。”李东东说,“一跑就露怯了。露怯了,以后在县城更站不住脚。”
张茜茜点头:“对。不能跑。但要换地方。也不能去住得太好,容易被赵有德盯上。我建议去县一中附近的旧水塔。那里现在住着一个退休的体育老师,叫刘保国。这人以前在县一中教过书,脾气古怪,但爱管闲事。我们只要说自己是来考农村班的,他可能会收留。”
“好。”我当机立断,“走。带上所有的书和东西,从后门绕出去。”
五个人趁夜搬到了旧水塔。刘保国一开始不乐意,但听说我们要考县一中,又看了看我们的课本,哼了一声:“你们这水平,想考一中?一中的门朝哪开,你们知道吗?”
李东东差点跟他吵起来。安楠忙拉住她,甜甜地叫了声“刘老师”,说我们不要工钱,替他打扫水塔院子,只求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刘保国没再撵人,腾了一间废弃的值班室给我们。
屋里四面漏风,但比之前安全。窗户也不朝巷口开,不容易被人发现。当天夜里,五个人围着一张吱呀响的木桌,开始复习。
“我们已经落下不少课了。”张茜茜说,“县一中农村班的考试范围,和普通中考差不多。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以前黄老四他们不让我们好好学,底子都薄。但我们不是笨。”
“那还等什么,开始吧。”我打开书。
马哥上线了:“学习的事情,可以帮点忙。我数据库里有1985年到1993年遵义县统考真题。不过得花积分换。你现在欠的积分还没还完呢。”
“一份卷子20积分。你现在欠380积分。等你们卖菌子的钱分了,拿三十块钱出来兑换积分,就能换一份。”
“贵?知识无价。而且,你以为赵有德不会收买书店,不让你们买复习资料吗?明天你们去新华书店看看,猜,大门上已经贴了你们的画像。”
第二天,张茜茜和丁芯去县一中探路。还没到门口,就看到校门口围了一堆人。墙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说是“遵义县一中关于劝退牛蹄村籍学生王一北、安楠等人的通知”。上面说,这几人“在校期间品行不端、打架斗殴,严重扰乱教学秩序”,并建议其他学校“谨慎接收”。
丁芯当场就哭出来了。张茜茜冷着脸挤进人群,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丁芯拉出来:“走,去找校长。”
“找校长?”丁芯抹着泪,“他肯定会帮那些人说话。”
“他会怕我们。”张茜茜说,“告示落款是一中教务处,可教务处归校长管——校长叫周成林,吃公家饭的。这告示要是没经过他,那是有人拿学校名头招摇;要是经过他,那就更有意思了,咱们进去,看他见了我是什么脸色。”
我接到消息后立刻赶到学校。安楠已经在门口等着,脸色白得很,但站得笔直。李东东想往里面冲,被我和张茜茜拦住。
“你别动手。”我说,“今天我们讲理。但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门卫拦住我们,说“校长不在”。我抬头一扫——二楼东头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掩,人影一晃。人分明在。我低声说了句“从侧门进”,转身就往楼侧走。马哥在我脑子里啧了一声:“门锁替你拨开了,不用谢。”
我绕过正门,从侧门闪进去,摸到校长办公室外。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烟味。我敲了敲门。
“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看见我,眼神一慌,但马上板起脸:“你谁?怎么进来的?出去!”
“周校长好。”我欠了欠身,把那份告示放在他桌上,“我是王一北。牛蹄村的王一北。听说,您的一中,劝退了我。可我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县一中的学生,又从哪里被劝退。”
周成林脸色变了。他扫了一眼那张告示,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告示确实不是他发的——可“一中”两个大字不是谁都能印的,能把它贴到校门口,背后的人他惹不起。
“这……这是误会。”周成林干笑,“王同学,你们的情况,我知道。农村班招生的告示还没贴出来,你们先回去吧。等通知。”
“那校门口的告示怎么办?”我指了指窗外。正是上学时间,不少学生还在围观。
周成林抹了把汗:“我马上让人撕掉。你们……先不要声张。”
我笑了笑,没再咄咄逼人。临走前留了一句话:“周校长,我娘从小就教我,做人可以穷,但骨头要正。别因为某些人一句话,就把自己的骨头打折了。我王一北不需要特殊照顾,只求一个公平考试的机会。”
说完,我转身出门。
我知道,这一回合,我们赢了。
因为周成林在我身后喊了一句:“停!你们……你们准备一下,下周三,来领准考证。”
安楠在不远处听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李东东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
马哥叹了口气:“你刚才那番话,有点帅。收回之前说你考不上北京三环公厕的话。”
“这还差不多。”
“不过,考不考得上,又是另一回事了。”马哥贱兮兮地补刀,“提示一下,你的数学,高考基本盘,还得练。”
周成林撕告示的时候,校园西边的教师宿舍楼里,有一双眼睛隔着窗帘看着我们。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红毛衣,脚下一双小红鞋。她拉上窗帘,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一个号码:“赵哥,孩子们快考试了。一中那边,压不住。”
三天后就要考试,我们手里却只有一张卷子。马哥慢悠悠冒出来,说能给我一个技能,条件是替他去赵有德的地盘上办件事。我听着听着,后槽牙就咬紧了——这活,又得进狼窝。
周三越来越近。
我们像五只被鞭子追着跑的陀螺,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安楠包了所有家务,丁芯管账跑腿买资料,张茜茜出题、批改、讲解。李东东负责帮大家放松——谁困了,她就讲一个村里土得掉渣的笑话,全屋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就都精神了。
我的底子最差。数学和英语两科,以前落下的太多。张茜茜给我特训,从初一的因式分解讲起。三天下来,我终于把一元二次方程搞明白了。
马哥在旁边冷嘲热讽:“三天搞懂一元二次方程,照这个速度,考上大学至少需要二十七年。正好你四十岁,带着四个老伴儿上学。”
“马哥,你今天怎么不给我找点实用的?”我咬牙,“比如有没有什么技能,能让我考试的时候过目不忘?”
马哥就在等这句话:“有。‘牛马啃书’技能。考试期间,翻阅资料、听取讲课、背诵课文,效率提升三倍,记忆持续48小时,正好覆盖考试。但需要积分1000,折合人民币……你欠的还没还清呢。”
我沉默了。钱不能乱花。现在距离考试只剩三天,五个人每天吃饭都紧巴巴的,哪有多余的钱去换积分。
马哥见我为难,放低了声音:“可以给你个特殊任务。你去赵有德乡政府的食堂,找三样东西看一眼:新送来的菜肉清单、办公室门口的干部签到簿、他办公桌下第二个抽屉里的一本账。不用带走,扫一眼就算成。成了,牛马啃书和过目不忘初阶版,都归你。”
“只是看一眼?”
“扫一眼。自然有办法记录。但你要混进去,还不能被赵有德的人发现。今天是周五,赵有德下午会去县里开会。乡政府食堂后厨有个防火梯,从厕所旁边上去。已经帮你规划了路线。”
我琢磨了一下。这任务危险,但值得。
“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家复习。”我拍板。
“我跟你去。”李东东说,“你每次一个人出去,回来都带一身伤。”
“这次不会。”
“那我更要跟你去。”李东东瞪眼,“你以为你娘走了,就没人能治你?”
我摸上食堂防火梯翻进去。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签到簿就挂在办公室外墙上,我屏着气扫了一眼,马哥说“已记录”。菜肉清单在后厨菜板旁,油渍糊了半边,我又扫一眼。剩下那个带铜锁的抽屉,才是最要命的一关。
办公室门锁着。马哥说:“门框上一颗钉子松了,左边第三块砖是松的,往外抽,里面有备用钥匙。”
我照做。果然有把旧钥匙。打开门,找到那个抽屉。铜锁很旧,被我用打火机加热锁孔,再用铁丝用力一别,“咔”,开了。我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账本,一张照片,还有一包东西。
马哥压着声音:“别碰。账本这东西,你拿走赵有德立马起疑。站着别动,看我。”
我站直了身子:“看什么?”
“看到没有,那本蓝皮账本。你翻到最后一页,平放,就这个角度。正在扫描。”
过了几秒,马哥说:“好了,快走。有人进楼门了。”
我把钥匙放回砖缝,又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顺着水管溜下去。楼道里已经传来脚步声。李东东在墙外学了一声猫叫。我快步朝她跑去。
我们一路跑回水塔。五个人围坐在一起,马哥的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任务完成。发放奖励:过目不忘(初阶版)。每次5分钟,24小时内生效,每日三次。】
“三次,每次五分钟?”我有点失望。
“不少了。”马哥说,“你以为是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这已经是系统最优惠的价格。还有‘牛马啃书’技能,会在你临近考试时自动触发。效果持续48小时,足够你把张茜茜的笔记刻在脑子里。”
我点点头。当场试了一次。张茜茜把一张写满英语单词的纸递给我。我集中注意力,眼前字迹像被一股力量吸进脑海。五分钟后,我把纸还给她。
“quiz。”我用英语说。
张茜茜眼睛亮了,一个一个单词快速问。我全部答对,连音标都记住了。安楠和丁芯惊呆了。李东东跳起来:“丑哥,你吃药了?带我一个!”
我大笑:“马哥可没药给你吃。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们五个人,谁都不能落下。”
那一晚,我们复习到凌晨一点。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水塔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五个人的书上。安楠中途端了碗烤红薯过来,一人塞一块,热乎乎地捂在手心。李东东啃着啃着就困了,含含糊糊嘟囔梦话,都带着英语单词。张茜茜揉着眼睛,还在批改。丁芯抄完最后一行,笔还攥在手里,头一歪,人已经睡着了。
我走到窗边。远处县城灯火零星。马哥冷不丁说:“赵有德来消息了。”
“什么?”
“他给一中校长周成林打了电话,让他在考试座位表上做手脚。你们五个人,可能会被分到三个不同的考场。其中,你的考场里,有赵有德安排的人。会用抄袭、作弊等理由,当场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我眼中一寒:“有办法吗?”
“有。”马哥说,“周成林不敢真的保你。但张茜茜可以——她这几天没白跑,县教育局的举报电话都记着呢。她有个省城报社的表哥,手头正压着一篇关于遵义县农村教育不公的报道。只要发出来,赵有德再想动你们,就会更难。”
“张茜茜还有表哥?”我有点意外。
“你们认识才多久,她也没全告诉你。”马哥轻声道,“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你的几个青梅竹马,没有一个简单的。她们把底牌押在了你身上,你就得先成为她们的城墙。”
我回头,屋里那四个姑娘东倒西歪,睡得四仰八叉。我把油灯捻小了些,坐在门槛上,望着黑黢黢的县城。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天还没亮,张茜茜的表哥从省城打来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他压低声音:“茜茜,出事了。有人向教育局举报你们五个持刀伤人,考生资格可能被取消。他们不是冲着考试,是冲着你们来的。记住,不管教育局问什么都不要承认,也不要提单子和密云水库。快走!”电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