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典泽从门口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来。
“累了?”
“还好。”
“回家吧。”
“等我把这页看完。”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等她。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因为怀孕之后她的视力有点下降,医生说生完就好了。
但她不着急,她把这份文件从头看到尾,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阳光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等了她一个下午的男人,笑了笑。
“走吧,回家。”
四月,顾典泽做了一件事。
他把暖兰之袜的袜子博物馆重新布置了一遍,新增了一个展区,叫“暖步的每一步”。
展区里陈列着暖步从创立到现在的每一款产品。
第一款红裙子做的福袋,第一款航海系列的袜子,第一款春夏薄款,第一款亲子袜,第一款联名款。
每一款旁边都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这款产品诞生的时间和背后的故事。
最后一个展柜是空的,玻璃柜里只有一盏小灯,灯亮着,照着空空的展台。
旁边的卡片上写着:“暖步的下一步。等你来写。”
孙玉兰去看的时候在那盏灯前站了很久。
她想到了很多东西可以放进去。
未出世的第一双小袜子、即将上线的新品系列、正在筹备的新工厂模型,但它应该留给那个还没来的、但一定会来的、最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是五十九岁的那个孙玉兰,头发花白,坐在一个阳光很好的院子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双正在织的毛线袜。
有人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是顾典泽,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背微微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她的眼神还和年轻时一样。
他说茶凉了给你换了一杯。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低下头继续织那只毛线袜,织的是深海蓝色的,脚踝的位置绣了一个小小的锚。
她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像一条小鱼在温暖的海洋里游。
五月,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
孙玉兰的工作量减了大半,店和工厂都交给了魏深和顾典泽,她只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文件。
每天下午她都会坐在摇椅上吃草莓蛋糕,吃完蛋糕她会翻翻那本留言本。
最新的那一页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妈妈在暖步的工厂上班。她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双新袜子,说今天生产线上的次品,不能卖但可以穿。
我有七十二双暖步的袜子了,每一种颜色都有。我的同学都很羡慕我。谢谢你,孙老板。」
她看了两遍,把留言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她的肚子上,暖洋洋的。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片暖意。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薄薄的孕妇裙,她感觉到孩子的体温,比她的体温高一点,像一团小小的、温柔的、不会熄灭的火。
六月中旬,孩子出生了。
顺产,七斤六两,女孩。
孙玉兰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时,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带着巨大喜悦和巨大解脱的泪水。
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婴儿放在她胸口时,她低头看着这张莫名熟悉的脸。
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爱更复杂。
顾典泽站在产房门口,护士让他进来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走进来。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婴儿的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紧到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握住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握住了。”
“她很有力气。”
“像你。”
顾典泽抬起头看着孙玉兰。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玉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孙玉兰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握着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
她的网络社交平台简介在那天晚上更新了。
原来写的是“暖步创始人”,现在改成了“暖步创始人,一个女孩的妈妈”。
没有说太多,也不需要说太多。
孩子百日那天,和睦路店关了门。
不是停业,是包场。
孙玉兰想在一个有意义的地方,给孩子办一场简简单单的百日宴。
没有请太多人,小禾、林琳、魏深、小林、陈小鹿,工厂的李阿姨和王阿姨,妈妈手工坊的几个代表,顾典泽的妹妹典诗,还有从县城赶来的母亲和坐着轮椅的父亲。
一群人挤在四十平的店里,热热闹闹的。
那面袜子墙前挂了一条横幅,用深海蓝色的字体写着:“欢迎你来,小暖。”
小暖,这是孙玉兰给孩子取的小名。
大名是顾典泽取的,叫顾慧暖。
孩子躺在婴儿车里,穿了一双小袜子,是李阿姨亲手织的,深海蓝色的底,脚踝处绣了一个小小的锚。
李阿姨说这是她织过的最小的袜子,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
她织了一辈子袜子,给大人织,给老人织,从来没给这么小的人织过。
小暖的脚太小了,袜子穿在脚上像两片蓝色的叶子。
孙玉兰站在那面袜子墙前,怀里抱着小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顾典泽此刻他站在婴儿车旁边,弯着腰给小暖盖毯子,动作小心翼翼,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在董事会上面对几十个股东面不改色的人,给女儿盖个毯子手都在抖。
宴席很简单,蛋糕、水果、饮料,还有李阿姨从工厂带来的咸菜。
一群人挤在那面袜子墙前合影,小暖被抱在中间,不哭不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像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记录的小小人儿。
孙玉兰站在人群中间,怀里抱着小暖,右边是顾典泽,左边是母亲和父亲,身后是小禾、林琳、魏深、小林、陈小鹿、李阿姨、王阿姨、典诗。
她在那一刻被很多人簇拥着。
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孙玉兰抱着小暖站在那面袜子墙前。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顾典泽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小暖。她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睡了。”他说。
“嗯。”
“今天她很乖。”
“像你。你也很乖。”
顾典泽伸手把小暖嘴角的口水轻轻擦掉。
孙玉兰看着他的手指,粗粗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昨天刚修的。
每天,他都会花时间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来见她,像一种永远不会停止的告白。
(待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