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城内没有寻常城池那样笔直的街道。
一条条银色水流从城墙上方落下，穿过楼阁、石桥和浮空平台，再从另一端升起。商铺建在水流两侧，行人有时走在桥上，有时直接踏水而行。
不同方向的水流，速度也不一样。
慢的如同溪水，快的却能在几个呼吸间穿过半座城。
老张刚踏上一条水流，身体便向前冲了出去。
“等等！”
他整个人顺着水流滑出去数十丈，撞在一块写着“禁止逆流”的木牌上。
木牌没动。
老张捂着额头从水里爬起来。
“这地方的路不讲道理。”
领路的白发老者看了他一眼。
“你走错了。”
“我看出来了。”
“这是去刑台的水流。”
老张立刻从水里跳出来。
总指挥闭了闭眼，像是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白发老者带他们来到城西一片空旷区域。
这里没有高楼，只有几十座由黑石砌成的院落。院落之间用银水隔开，每座院门上都刻着编号。
“这里是外来高阶修士的暂住区。”老者说道，“三千名矿工住在东边的安置区，那里有医馆、工坊和登记处。你们九十一人住在这里。”
叶天看着面前的院落。
每座院子不算大，却都有独立的隔绝阵。
“这里原本住多少人？”
“一个。”
“现在呢？”
“你们九十一人。”
老者把木杖往地上一敲，九十一座院落同时打开。
“按照万流城的规矩，院落按人头收费。你们的人若在城里打架，赔偿从押金里扣。若毁掉阵法，按十倍赔偿。”
老张走到旁边，指了指一座三丈高的石墙。
“这墙结实吗？”
“九劫之下，打不穿。”
老张抬起手。
叶天淡淡道：“别试。”
老张把手收了回去。
“我就问问。”
白发老者看向叶天。
“老夫顾流川，万流城的城主。”
总指挥神色微动。
“十劫？”
顾流川没有否认。
“十劫巅峰，距离真仙还差一道门。”
叶天打量着他。
顾流川身上没有明显的法则气息，仿佛只是一个普通老人。但整个万流城的水流，都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这座城本身就是他的兵器。
或者说，顾流川已经把自己的法则融进了城里的每一条水脉。
“你们在城里可以自由行动。”顾流川继续道，“但有三处地方不能去。”
“哪三处？”
“城主府后面的断流井，西北的旧界门，还有地下的万流河心。”
老张小声问：“那三处是不是都很重要？”
顾流川听见了。
“是。”
“那有没有不重要的地方？”
“有。”顾流川抬手指向远处，“你可以去那边的酒楼，把自己喝醉。”
老张立刻点头。
“这个我擅长。”
顾流川没有再管他，转向叶天。
“你要参加天工会？”
“对。”
“天工会不看修为，只看资格。万流城不缺有钱人，也不缺能打的人。真正能进入核心会场的，必须拿出能让城中工坊认可的东西。”
叶天取出一块界纹晶。
“这个够吗？”
顾流川没有伸手，只看了一眼。
“十劫灵材，品质完整。够买一张普通席位。”
“我需要核心席位。”
“那就拿出更有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能修复城里的断流阵。”
顾流川转身往前走。
“城西有一座旧阵，坏了两百年。谁能修好，谁就能进入核心会场。”
叶天跟上。
“修好之后，城西水流会发生什么变化？”
“水流加快三成，城西工坊产量提升一倍，城内的法则供给也会稳定许多。”
“我能得到什么？”
“核心席位，一次进入万流藏书楼的机会，以及天工会拍卖品的优先查阅权。”
叶天停了一下。
“成交。”
顾流川回头看他。
“你还没看过阵。”
“你既然把它拿出来交易，就说明它对万流城有用。对我来说，修阵不是白做，只要回报符合价值，就可以做。”
顾流川看了他片刻，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
“你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传闻里怎么说？”
“说你杀人如麻，见宝就抢，身后跟着一群九劫武帝，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少一座宝库。”
老张在旁边点头。
“这个传闻挺准。”
叶天看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能省很多赔偿。”
顾流川带他们来到城西。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黑色高塔，塔底被银水冲刷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周围的水流方向杂乱，有时顺时针，有时突然逆转。
叶天刚靠近，便感到一股轻微的撕扯。
“这不是阵坏了。”
顾流川道：“看出来了？”
“有人把阵心拿走了。”
“什么时候？”
“两百年前。”
“为什么不重新放一枚？”
“因为没有合适的阵心。”
顾流川指着塔底。
“这座阵原本连接万流河心，负责把地下界脉的力量分成三百六十股，再送到城西各处。阵心被取走后，剩下的阵纹依然在运转，却没有东西承受分流压力。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倒流。”
老张看着那条沟壑。
“这就是倒流冲出来的？”
“第一次倒流，冲断了三十七座工坊。第二次，死了两百多人。后来城西就没人敢住了。”
叶天走到黑塔下方，神念沉入地底。
那里有一块断裂的阵盘。
阵盘不是被外力打坏，而是内部承压超过极限后，从中央一点点裂开。裂纹沿着三百六十道分流阵纹蔓延，已经深入地脉。
“我需要三天。”
顾流川道：“天工会七日后开始。”
“够了。”
“材料呢？”
“我自己出。”
顾流川点头。
“如果修不好呢？”
“我赔材料。”
“如果修好了？”
“我拿核心席位。”
“可以。”
当天晚上，叶天便开始修复黑塔。
他没有立即拿出系统增幅后的材料，而是先用万流城提供的普通阵材进行试探。
城西这座阵与普通阵法不同。
它不是单纯吸收能量，而是把地下界脉的力量分成三百六十种不同流向，再通过水流将多余力量带走。阵心的作用，也不是储存能量，而是让三百六十股力量在同一瞬间找到各自的位置。
叶天观察了一夜，终于明白顾流川为什么一直没有修好。
因为阵心不是一件死物。
它需要同时满足承载、分流和回补三个条件。
普通的十劫灵材，只能做到其中两项。
若强行放进去，阵心本身不会坏，周围的阵纹却会先被压断。
“和我的混沌种子很像。”叶天看着阵盘。
顾流川站在塔外。
“你想用自己的界胎试？”
“不是。”
叶天取出一块定界源髓。
“这东西只能承受，不会自动分流。我要给它加一个缓冲层。”
“你有办法？”
“还在想。”
叶天抬手，三十六枚界纹晶飞起，分别落在黑塔周围。
界纹晶的数量并不算多，却很快组成三层环形阵。
外层负责承受水流冲击。
中层负责把压力分散。
内层才接触阵心位置。
顾流川看得很仔细。
“这种分流方式，和我见过的阵法不同。”
“不是阵法，是修炼时用的。”
“把修炼方法用在阵器上？”
“力量本来就没有规定用途。”
叶天将一块定界源髓切成三十六份，分别放入外层阵眼。
然后，他取出一块未经增幅的界纹晶，嵌入阵盘中央。
“为什么不用更好的？”
顾流川问。
“先用便宜的试错。”
顾流川点点头。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许多高阶修士都不愿意接受。
他们拿到好材料后，总想一次成功。失败了，便怪材料不够好，或者怪敌人太强。
叶天却把每一步都拆开。
阵法亮起。
地下界脉的力量顺着阵纹涌来，三百六十道水流同时升起。
第一息，阵法平稳。
第二息，东侧水流开始加速。
第三息，西侧水流骤然反转。
叶天手指一点，中层阵纹立即亮起，将反转的力量压回原位。
黑塔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中央界纹晶裂开一道细纹。
“压力太大。”叶天道。
顾流川立刻问：“停下？”
“不。”
叶天取出第二块界纹晶，却没有替换中央阵心，而是将它嵌入阵盘下方。
“阵心不能只靠一个点承受。要让压力有地方走。”
地下水流再次涌动。
这次，东侧的力量没有直接撞向中央，而是沿着下方阵纹绕了一圈，才进入阵心。
裂纹停止扩散。
三百六十股水流渐渐变得平稳。
城西荒废两百年的黑塔，重新亮起了银光。
顾流川站在塔外，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整座黑塔彻底稳定，他才抬起木杖。
城西的银水同时加快。
远处，一座废弃工坊的门自行打开，屋顶上落满的灰尘被水流卷走。
“修好了。”顾流川道。
“只是暂时修好。”
“什么意思？”
“中央阵心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后，界纹晶会逐渐失去承载力。”
顾流川没有失望。
“能撑三年，已经比过去两百年强。”
叶天收起剩余材料。
“我需要一张核心席位。”
“明日送到你手里。”
顾流川看向他。
“你修阵时，城里的归籍水脉出现过一次异常波动。”
叶天神色未变。
“和苍羽仙域有关？”
“还不能确定。”顾流川道，“但有一股不属于万流城的力量，顺着城外水脉探了一次。”
“你截住了？”
“截住了。”
“那就好。”
顾流川盯着叶天。
“你不问是谁？”
“能顺着水脉探进万流城，至少是十劫以上。若是仙人亲自出手，不会只探一次。”
顾流川眼睛微眯。
“你知道得不少。”
“打过一个真仙，知道一些。”
“裴渡？”
“对。”
顾流川沉默片刻。
“你在城中待不了太久。”
“我本来就没打算久住。”
叶天转身离开黑塔。
“天工会结束之前，我要买到需要的东西。之后便走。”
他刚走出数十丈，顾流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天工会的核心拍品里，有一部《叩仙录》。”
“我知道。”
“这部书不是谁都能买。”
叶天回头。
“需要什么资格？”
顾流川看了看城西重新流动的水。
“需要让卖书的人相信，你是真的想成仙，而不是只想从书里找一条捷径。”
叶天笑了笑。
“那他可能会失望。”
“为什么？”
“我不信捷径。”
顾流川手中的木杖轻轻点地。
“这句话，或许能让你买到它。”
夜里，叶天回到暂住区。
总指挥已经将万流城的地图铺开。
“城外有三处异常阵点。”总指挥道，“都在城中水脉之外。有人在尝试建立呼应。”
“顾流川知道。”
“他允许我们修复城西阵，可能也是在试探我们。”
“不是试探。”叶天指向地图，“他在借我们的手，确认苍羽仙域到底盯着万流城哪一处。”
总指挥看向他。
“你准备怎么做？”
“先参加天工会。”
叶天拿出一枚空白玉简。
“把所有九劫武帝分成三组。第一组跟着矿工办理户籍，第二组查万流城的工坊和水脉，第三组盯住城外三处阵点。”
“你呢？”
“我去看书。”
老张刚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立刻问道：“看什么书？”
“成仙的书。”
“有讲怎么打真仙的吗？”
“没有。”
“那有什么用？”
叶天看了他一眼。
“至少能告诉你，真仙不是长得特别硬的九劫。”
老张摸着下巴。
“那要是书里写得不对呢？”
“就把书卖了。”
“卖给谁？”
“卖给想看的人。”
老张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
“这主意不错，书钱还能赚回来。”
叶天没有再说。
窗外，万流城的银水缓缓流动。
其中一条看似普通的水流，忽然在城墙外停了一瞬。
水面上浮出一枚极淡的羽纹。
下一刻，羽纹被一道暗金镇压直接碾碎。
总指挥收回手。
“有人又试了一次。”
叶天看向城外。
“让他们试。”
“会不会暴露我们已经发现？”
“他们既然敢伸手，就该做好被夹住的准备。”
他闭上眼睛，神念沉入丹田。
混沌种子里的细土和浅水仍在缓慢循环。
六劫之后，下一步并不是立刻冲击七劫。
他需要的，是让这片还没有名字的小世界，多出一条真正能够长期运转的法则链。
而万流城的地脉，或许正好能让他看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