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件绑满c4的防弹背心,我的心跳猛地停滞了一拍。
红色引爆指示灯在郑国梁胸口幽暗地闪烁。老周的枪口依然稳稳指着他眉心,但我能清楚听到老周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这老狐狸,居然在家里藏了这种东西。他在这个位子坐了二十年,给自己留的后路比谁都多。
林远,周队长,把枪放下吧。郑国梁端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右手大拇指虚按在一个黑色遥控器按钮上,这件背心里的c4当量,足够把这栋楼连同我们三个人瞬间气化。我只要轻轻一松手,大家一起走。
你想干什么?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后退半步。
谈个条件。郑国梁推了推金丝眼镜,给我准备一架直升机,停在市委广场。让省厅撤掉所有针对我海外账户的冻结令。只要我安全离境,清岭市平平安安。
我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写满虚伪和傲慢的脸,突然冷笑了一声。
郑国梁,你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真舍得死吗?
他眼皮一跳。
你在清岭当了二十年土皇帝,锦衣玉食,大权在握。你把陆国平关在地下室里折磨,把身边每个人都当成工具。你这种骨子里自私到极点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几个陪葬的警察,放弃自己这条金贵的命?
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迈了一大步,枪口直接顶在他的额头上。
按啊。有种你就松手。
郑国梁的呼吸瞬间乱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的大拇指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因为紧张将起爆器死死攥住。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本能反应——他不敢死。
动手!
话音未落,老周扔掉手枪,一个饿虎扑食重重砸在郑国梁身上。左手死死卡住郑国梁握起爆器的手腕,右手犹如铁钳般捏住他的大拇指,连同起爆器一起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林远!剪线!
我一把扯开郑国梁的外套,战术匕首贴着防弹背心的缝隙狠狠一挑——切断了连接起爆器的主电源线。
红色闪烁灯吧嗒一声,彻底熄灭。
门外的特警如潮水般涌入,将瘫软在沙发上的郑国梁死死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被押出门的那一刻,郑国梁剧烈地喘息着,但那张阴沉的脸上依然挂着死鸭子嘴硬的冷笑:林远,就算抓了我,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没有当事人的口供,最多只能关我二十四小时。清岭的盘子太大了,你们吞不下。
我冷冷地看着他被押上防暴车。
他说得对。陆国平留下的账本和录音虽然是铁证,但很多资金流向和杀人抛尸的具体细节,郑国梁都是通过层层白手套去办的,从不直接出面。
要彻底把这个保护伞连根拔起,就必须敲碎他最信任的那层壳。
那个帮他扛了二十年脏活累活的白手套。
市局,重案组地下审讯中心。
我在镜子前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双眼布满血丝,但脑子异常清醒。
苏红袖推门进来,递给我一份厚厚的卷宗。
郑国梁在装死,一言不发,非要等律师团来。陈宏达那边也是油盐不进。她叹了口气,陈宏达是关键。只要他开口指认,郑国梁的防线就会全面崩溃。
交给我。
我擦干手,大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审讯室。
推开沉重的铁门,刺眼的白炽灯光洒在审讯椅上。
陈宏达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黄色囚服,双手铐在铁板上。虽然关了好几天,没法打理发型,整个人有些憔悴,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温润笑脸。
看到我走进来,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这是在他那个雅致的茶室里招待客人。
林警官,好久不见。看你这一脸疲惫,外面的动静应该闹得挺大吧?陈宏达靠在椅背上,声音温和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把卷宗扔在铁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挺大。你的赌场、夜场、地下钱庄,还有远洋顺达那个走私码头——今天早上全被封了。
陈宏达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那副笑容掩盖了。
商业纠纷嘛,做生意难免遇到些挫折。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林远啊,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抓了我,封几个场子,就能动得了郑书记吗?
他敲了敲手铐。
清岭这棵树的根扎得有多深,你根本想象不到。等风头一过,不出三天,就会有人拿头顶的乌纱帽作保,恭恭敬敬把我从这里请出去。
看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嘴脸,我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做惯了狗的下场。哪怕被关进了铁笼子,依然坚信主人会丢一块骨头来救他。
陈宏达,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来审你吗?我冷冷地看着他,因为在此之前,我觉得跟你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我解开卷宗的缠线,从里面抽出一张巨大的折叠图纸,甩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陈宏达随意瞥了一眼。但仅仅这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那是江如雪连夜熬出来的、冻品夹运走私线的全部资金流向图谱。从清岭地方银行过桥,到北城码头集装箱暗格,再到海外十几个空壳公司——每一笔账目的进出,每一个经手人的Ip地址,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份图谱已经和省银监局后台数据做了比对,准确无误。我手指敲着桌面,单凭这一张纸,你在海关那边走私洗钱的数额,就够你吃十次花生米了。
陈宏达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那层虚假的镇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做正经生意的商人,这些乱七八糟的图——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还在指望郑国梁?
我冷笑一声,从卷宗里拿出陆国平交给我的铁盒中的东西。
一盘修复好的微型录音带。几份带有血迹的原始收据。
二十年前,城建局那个因为不同意你们强拆、最后被自杀的王局长。十年前,发现了你们地下钱庄账目的那个银行小职员。还有半年前,被勒死在出租屋里的刘强。
我把物证一张一张拍在他面前,每拍一张,声音提高八度。
这上面不仅有你的签字,还有郑国梁在茶室里给你下的口头指令录音。陆国平在卧牛山防空洞里替你们整理了二十年的黑账。你们干过的每一件丧尽天良的事,这里面全都有底!
听到卧牛山防空洞陆国平这两个名字,陈宏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大半。他那副引以为傲的温润面具,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他死死盯着那些泛黄的单据。
不可能……卧牛山那么隐蔽……你们怎么可能……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你们确实藏得很深。但陈宏达,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那是老周从红星机械厂地下室火盆里抢救出来的、达哥没来得及烧毁的进贡名单。连带着名单一起拍在桌上的,还有几张卧牛山防空洞爆燃后的现场废墟照片。
我俯下身,双手撑在铁桌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眼睛里。
你是不是觉得,郑国梁把你当成了自己人,所以只要你扛下来,他就能保你平安?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达哥昨晚接到郑国梁的死命令,要在卧牛山把底账全部烧毁。但你知道郑国梁在防空洞里布置的是什么吗?不是简单的引火装置——是连环引爆的汽油和助燃剂。他不仅要烧账本,还要把达哥和你手下那批最核心的马仔,全部烧死在那里面。死无对证。
陈宏达浑身猛地一哆嗦。
我把那份残缺的进贡名单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上面,郑国梁转移到海外的资产接收人。有他老婆,有他儿子,有他养的几个情妇。你陈宏达的名字在哪?你替他当了二十年狗,替他杀了那么多人,洗了那么多黑钱——到了最后分行李的时候,他连一张出国的机票都没给你留。
他在市委家属院穿着炸弹背心准备跑路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带上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
陈宏达呆呆地看着那份没有自己名字的名单,看着达哥被火烧得焦黑的半截衣袖照片。
他脸上的笑容——那副维持了二十年的、高高在上的笑面阎王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嘴唇剧烈地哆嗦。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扭曲成一团。他猛直起腰,双手疯狂扯动手铐,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手腕勒出刺眼的红痕。
郑国梁……你个老王八蛋!我给你当牛做马二十年……你竟然要绝我的后路!
陈宏达像疯了一样在审讯椅上歇斯底里地咆哮。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满了他那张因为崩溃而丑陋不堪的脸。
那层所谓的大佬气场荡然无存。他不过就是一个被主子抛弃后吓破了胆的丧家犬。
我静静看他发疯。等他嗓子哑了,力气耗尽了,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的时候,我把一支签字笔和一份空白供述书推到他手边。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郑国梁怎么指使你杀人、怎么利用物流线走私、这二十年来的每一笔烂账,一五一十地给我吐出来。我冷眼看着他,你把他钉死了,才是你这辈子做过唯一一件像人的事。
陈宏达死死盯着那支笔,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足足五分钟,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了那支笔。
接下来三个小时里,陈宏达把郑国梁这个犯罪集团最核心的秘密全部交代得干干净净。那些触目惊心的权钱交易、买凶杀人——连负责记录的警员都直冒冷汗。
当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红色指印时,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拿到了这份致命供词。证据链终于彻底闭环。郑国梁,插翅难飞。
我收拾好卷宗,准备推门离开。
就在这时,陈宏达突然在背后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惨笑。
林远……他抬起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后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以为拿到这份供词,就算赢了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陈宏达的嘴角再次扯出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弧度。虽然狼狈,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恶毒。
你真的以为,郑国梁那老狐狸在家里绑着炸弹,就只是为了要一架直升机逃跑?他喘着粗气,他在清岭经营了二十年,手里捏着的把柄,又岂止是一座卧牛山……
心头猛地一沉。
还没等我开口追问,审讯室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老周站在门外,脸色铁青。连呼吸都不稳了。
林远,马上跟我走!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紧,市委大院那边出事了。省纪委的人进去接手郑国梁的办公室,触发了暗格里的保险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保险箱怎么了?
老周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骇然:保险箱里没有钱,也没有账本。里面……装着一份写有省厅内部人员名字的绝密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