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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抱头,跪下。”

十二把九五式突击步枪的强光手电,像十二道冰冷的刀片,死死地卡在我的胸口和咽喉上。带队的特警队长往前压了一步,防暴钢盾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清秋的呼吸瞬间乱了。我能感觉到她贴在我身侧的胯骨微微一绷,右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开叉的旗袍裙摆里摸——那里绑着她防身用的掌心雷。

“别动!”

我压着嗓子,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发出一声近乎粗暴的低吼。

我太清楚眼前这帮特警了。他们不是周老的私兵,他们只是接到省府大院发生“恶性爆炸”指令、全副武装冲进来维稳的底层战友。在他们眼里,走廊里弥漫的硝烟是实打实的,我和清秋站在炸点正上方的废墟里也是实打实的。清秋的手只要敢往裙子里多伸一寸,十二把枪的扳机会在零点一秒内把我们俩打成血筛子。

我慢慢地、把两只手从身体两侧举了起来。

我转过头,看着清秋的眼睛。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平时的温和,全是不容置疑的死命令:活下去。把录音带出去。

在刚才气浪掀翻桌子的那一秒钟,我已经把那支发烫的录音笔,顺着她旗袍开叉的深兜,死死地塞了进去。

然后,在十二道刺眼的光束下,我慢慢弯下了腰。

我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满是干粉和石灰碎渣的水泥地上。

“我配合。”我看着特警队长,声音稳得像是一碗放平的水,“我是林远。身上没有武器。别动这位女士,她是燕京特调组派下来的技术顾问。”

两双战术皮靴踩了上来。我的风衣被粗暴地扯掉,肩膀被人死死地按在承重墙上,冰冷的粗尼龙扎带“咔哒”一声,勒进了我手腕的肉里。

屈辱感像是一把烧红的粗盐,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我的胃里,但我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生铁。

这是第一步。

他们没把我送进省一监,而是把我带到了省纪委设在北郊的一处秘密审查点——圈内人管这叫“招待所”。

屋里没有手铐,没有老虎凳,只有一张软包的单人沙发,和门外两个二十四小时轮班、连上厕所都要跟着的纪检干部。

坐在沙发上,我看着窗外防盗铁丝网里被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静静地盘算着手里的牌。

我为什么要在特警面前跪下?为什么不亮出身份反抗?

因为在周老那种级别的老怪物面前,你掀桌子的前提,是你得有一张桌子。如果我刚才在走廊里梗着脖子大喊“周明远是幕后黑手”,结果会怎么样?走廊里那些被震得耳鸣的官僚会信吗?外面那些正在冲击大门的受害者会信吗?

不会。他们只会顺理成章地在第二天早晨的通报里写上:“信通专班组长林远,因涉嫌巨额贪腐畏罪潜逃,在省府核心区域引爆易燃物暴力抗法,经抢救无效死亡。”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我一死,顾长风名下那五十亿的海外黑钱就成了永远无法自证的铁案,而红袖、如雪、清秋这帮帮过我的人,全都会被扣上“协同谋逆”的帽子,被周老的门生故吏们像碾死臭虫一样一个一个地踩死。

跟一个拥有整家赌场的人玩德州扑克,最聪明的办法,根本不是在保安拿枪指着你脑袋的时候去抢筹码。

而是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举起双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说:“我输了,筹码全是您的。”

因为只有当他喜出望外、伸出两只手越过桌子来揽那些筹码的时候,他那张一直藏在桌子底下的底牌,才会因为动作变形,稍微漏出那么一角。

第二天上午十点。省金融办大会议室。

被昨天那场“意外燃气爆炸”打断的专班重组会议,在这里重新召开。

他们把我带了进来。带队的人甚至特意在门外让我洗了把脸,把风衣上的石灰拍干净了,才推开门——因为省委的高层需要这是一场“讲究政治规矩、充满同志情谊的正常交接”,而不是一场带着血腥味的清洗。

推开双扇木门的一瞬间,屋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人。新组长、省经侦总队的老赵坐在最中央,他旁边是脖子上缠着厚厚一圈白纱布、眼神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我的老高。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旁听席上,坐着三个穿着黑夹克、面生得很的中年男人——那是半山疗养院派来的“白手套”,周老的眼睛。

所有人浑身的肌肉都是绷紧的。他们面前摆着厚厚的应对预案,老赵手边的钢笔套被他反复地拔开又合上。

他们都在等。等我像个输光了身家的赌徒一样拍桌子,等我大吼大叫地质问录音笔去哪了,等我把父亲顾长风1995年的日记本甩在脸上,等我歇斯底里地咒骂这五十亿的继承权是一场陷阱。

老高咳嗽了一声,嗓子因为昨天的烟熏而显得极其干哑:

“林远同志……关于昨天省府地下管网的意外燃气泄漏事件,事故组还在排查。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落实省委关于信通专班领导班子调整的决议。组织上认为——”

“我完全服从。”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像是一把极快的小刀,利落地挑断了老高话音里的筋。

老高浑身一僵。他那段准备用来“痛斥林远无组织无纪律”的五百字腹稿,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他缠着纱布的脸涨得通红。

老赵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林远同志……你刚才说什么?”

我站在距离长桌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我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西装下摆,然后,当着全场二十多个实权干部的面,认认真真地、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当我重新站直身子的时候,我把脸上所有的锐气、所有的棱角,全都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透着无尽疲惫与自责的颓败相。

“老赵组长,高主任。”我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诚恳,“我支持省委的重组决定。实事求是地讲,这一个月下来……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衰弱得像是个刚大病了一场的孤寡老人。

“我林远干了十年刑警,我习惯了拎着警棍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抓贼。可信通财富这五百亿的金融盘子,那些离岸信托、底层资产穿透……超出了我的认知和能力边界。我一味地想用蛮力往前推,结果呢?老百姓的情绪被我推到了火山口上,几家本地银行的系统差点瘫痪,昨天甚至连咱们大院地下的老管网都因为我调度不当、引发了安全事故。”

我转过头,目光极其诚恳地看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那三个半山疗养院的“眼睛”。

“是我个人的英雄主义作祟,把专班带进了死胡同,辜负了老陈书记的信任,也给省委添了天大的乱子。”

我伸手入怀,把那张代表着清查专班最高指挥权的组长出入证,轻轻地放在了桌子边缘。

“指挥权交给你了,赵组长。大厅保险柜的密码、受害者代表的安抚名单、还有我们前期排查的所有外围存根,我都已经交接给了大厅的内勤。我个人向组织申请停职检查,关于维尔京群岛那笔莫名其妙挂在我父亲名下的基金,我随时配合纪检组的资产穿透审计,绝不离开省城半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往湖里扔一块石头,能砸出一片水花;那我刚才这番话,就像是往一潭深不见底的烂泥坑里扔了一块豆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一股极其诡异的沉默给吞了。

老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变成了外星人的怪物,他两只手在桌子底下不安地搓动着,转头看老赵。

老赵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他本以为今天是一场刺刀见红的攻坚战,他甚至把省厅督察总队的人都安排在隔壁屋里随时准备强行带人。他唯独没算到,对面这个传闻中“轴得能把南墙撞漏”的林远,居然自己把南墙给拆了,顺便把砖头码得整整齐齐,问他需不需要垫脚。

“咳……林远同志的这个表态……政治站位还是高的。”老赵一边打着官腔,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瞟最后一排。

坐在中间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极其隐蔽地、微微点了点头。

老赵如释重负,腰杆子立刻挺直了:“行!既然小林同志能认识到自身的不足,组织上向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下午把手续交接完,这段时间你在家里闭门思过,没有专班的批准,不准私自接触媒体。”

“明白。谢谢赵组长,谢谢高主任。”

我再次微微一鞠躬,转身,毫无留恋地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省金融办的大门,初冬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的衬衫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肉里,冰凉。

我的保密手机被收了,但老韩留给我的那个私人司机小伍,正开着一辆毫不起眼的、满身泥点的旧捷达,停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旁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顺手把座椅靠背往后一调,整个人瘫软在粗糙的织物布料上。

“林哥。”小伍转过头,眼圈有些发红,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大院里传开了。他们说你认怂了,说你为了保住顾长风那五十亿的海外遗产,跟周老低头了。”

“随他们说去。”我闭上眼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勾起了一抹极其锐利而冰冷的弧度。

“哥,图啥啊?”小伍一锤砸在方向盘上,声音全哽咽了,“全叔和老麻拿命翻出来的账本,红袖姐工作都没了……咱们就这么把印把子交出去,看着那帮王八蛋把黑钱洗白?!”

我睁开眼,转头看着窗外省府大院那扇威严的、镀锌的大铁门。

“小伍,你回老家的时候,见过野狗护食吗?”

我声音压得很低,吐字清晰:

“一条饿急眼的野狗,嘴里叼着一块带血的骨头。如果你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站在它面前,它会怎么样?它会浑身炸毛,弓着腰,把牙龇到牙龈外面,死死地盯着你手里棍子的每一个动作。它根本顾不上吃肉,它所有的精力,全都在防着你敲它的脑袋。”

我转过头看着小伍,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想让那条狗低下头,闭上眼,把满嘴的獠牙毫无防备地扎进骨头缝里,唯一的办法是什么?”

“是把手里的棍子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后背亮给它。”

我冷笑了一声:

“周老太谨慎了,卫天成太精明了。只要我还在明面上跟他们死磕,他们俩之间的利益联盟就是一块焊死的铁板,谁也不会露破绽。可一旦我林远变成了一只‘死老虎’……”

“死老虎,是不需要两个绝顶聪明的猎人同时架枪防着的。”

“到了那个时候,这两个猎人就会同时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五十亿的纯金筹码,开始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

“凭什么,他拿大头?”

就在这时,捷达车储物盒的最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老式诺基亚手机特有的震动声。

那是三天前,我让清秋用假身份证在城中村黑市上买来的、塞在车门夹层里的单线备用机。

我伸手抠出手机,按开屏幕。

是一条来自境外加密卫星频段的简讯。

短信里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分辨率极低的、黑白粗糙的远洋卫星监控截图。

截图拍摄的时间是两个小时前。茫茫的公海上,一艘巨大的、吃水极深的远洋货轮,正顶着风浪向深海驶去。

在那艘货轮刚刚被白色底漆粗暴涂抹过的船舷侧面,透过高倍率的光学还原,依然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两个巨大的、生锈的汉字:

“清河”。

那艘真正装载着江南省五百亿实物黄金和不记名债券的“幽灵货轮”,根本没有去维尔京群岛。

它正沿着一条我爸当年在日记本里画过的野航线,驶向一个让我浑身发抖的目的地。